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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城濮交锋上(第1页)

宛春的马车在黄土路上不疾不徐地行进着,车轮碾过道道车辙,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暮春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他掀开青布车帘,望向窗外。暮春时节的晋地,麦田已显出青黄交织的颜色,远处山峦隐在薄雾中,像是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几笔,朦胧中透着北地特有的苍茫。作为楚国大夫,他此行的使命,关乎三国命运,乃至中原天下的格局。宛春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在深思。他出身楚国宛氏,虽非王室公族,但凭借才智与辩才,在楚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此次出使晋国,是令尹子玉亲自点将,看中的就是他沉着冷静、临机应变的能力。车内,随从子期跪坐在侧,低声说道:“大夫,子玉将军此计,真的可行么?”宛春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他正襟危坐,整理着宽大的衣袖:“一石二鸟之计。晋国若应允,则曹、卫、宋皆感楚恩;若拒绝,则三国怨恨晋国,而我楚师有理由全力攻宋。进退皆可,主动权在我。”“可那重耳不是寻常人物。”子期年轻,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中有光,“他在外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方得回国即位。这样的君主,恐怕不会轻易入人圈套。”“正是如此。”宛春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重耳此人,我虽未曾谋面,但闻其事迹,知其非池中之物。六十二岁登位,两年而国安,三年而兵强,如今,晋国已有与我一争长短之势。这样的对手,确实可怕。”“那我们”“但我们有宋国在手,这是最大的筹码。”宛春打断子期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宋国都城商丘被围已近三月,粮草将尽。重耳若想维持中原盟主之名,就不能坐视宋国灭亡。这就是子玉将军的高明之处——将难题抛给晋国,无论他们如何选择,楚国都有利可图。”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驭手的吆喝声。已到晋国边关了。宛春重新掀开车帘,只见一座关隘矗立在前,夯土筑成的城墙高约三丈,城门上“箕关”两个大字遒劲有力。守卫的晋国士兵身着赤色战衣,手持长戈,肃立两旁,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神饱满,目光警惕。“来者何人?”守关将领上前询问,声音洪亮。宛春示意子期递上文书。那是楚成王亲笔所书的国书,盖上楚国王玺,用锦囊封好。守关将领验过文书,仔细打量宛春一行人,又检查了车驾,方才恭敬放行:“宛春大夫请。晋都已得通报,沿路驿站皆已准备接待。”进入晋国境内,道路明显变得不同。楚国的道路多依自然地势,虽也修整,但不及此处整齐。这里的道路宽阔平坦,可容三辆战车并行,两旁植有杨柳,新叶初发,绿意可人。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驿站内有水井、马厩,甚至有专门为过路官员准备的客房。“大夫请看,”子期指着路旁的田野,“晋国百姓耕作井然有序,田垄笔直,沟渠畅通,确实是强国气象。”宛春点头不语。他注意到田间劳作的农人面色红润,衣衫虽不华美,但整洁完好,可见生活尚可。更难得的是,沿途所见村落,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景象。这在外有战事、内有权争的春秋乱世,实属难得。“重耳治国,确实有一套。”宛春心中暗想。他想起出发前,令尹子玉在郢都宫殿中的那番话。那是半月前的一个傍晚,楚王宫中灯火通明。子玉单独召见宛春,在偏殿密谈。子玉是楚国名将,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身着紫色深衣,腰佩长剑,虽为文官打扮,但武将的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宛春,此次出使晋国,干系重大。”子玉的声音低沉有力,“宋国已在囊中,曹、卫两国君主就在我军大营,这是我们的底气。但重耳老谋深算,晋国谋臣如云,不可不防。”“下臣明白。”宛春躬身道,“不知将军有何特别嘱咐?”子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晋国都城绛的位置:“你去晋国,务必以礼相待,言辞恭敬,但立场要硬。要让他们明白,宋国的生死,就在晋国一念之间。若晋国答应我们的条件,则三国皆安;若不答应,宋国覆灭,责任在晋。”“若是晋国提出反制之策”“那就看你的应对了。”子玉转身盯着宛春,目光如炬,“记住,你代表的是楚国,是楚王,是我十万楚师。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这就是你的使命。”“下臣谨记。”回忆至此,宛春轻叹一声。子玉将军勇猛善战,但性情刚烈,有时失之急躁。此次围宋,本可速战速决,却拖延三月不下,已显急躁之弊。如今又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看似高明,实则将难题抛给晋国的同时,也将主动权让出了一半。“大夫为何叹息?”子期问。,!“我在想,”宛春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计谋再好,也要看对手如何接招。重耳和他的谋臣们,会如何破解这局棋呢?”马车继续前行,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是蛰伏的巨兽。宛春忽然有种预感,此次晋国之行,恐怕不会如子玉将军设想的那般顺利。三日后,抵达晋国都城绛。晋国都城绛,坐落于汾水之畔,城墙高厚,门楼巍峨。宛春的马车从南门入城,守门士兵验过文书,恭敬放行。一进城,便觉一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街道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卖陶器、布匹、粮食、牲畜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驾车的贵族,有步行的士人,个个行色匆匆,却秩序井然。更让宛春注意的是,街道干净整洁,不见垃圾污水,这在当时诸侯国都中是罕见的。“晋国治理,果然有方。”子期小声赞叹。宛春点头,心中却更加沉重。对手越强,此行任务越难。驿馆位于城东,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素而不失庄重。礼官早已在门前等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举止有度。“在下晋国行人司下大夫叔梁,奉君上之命,特来迎接宛春大夫。”叔梁拱手施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馆舍已备好,请大夫歇息。明日朝会,君上将亲自接见。”“有劳叔梁大夫。”宛春还礼,心中却是一动。晋国派下大夫迎接,礼数周到,但级别不高,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颇值得玩味。进入馆舍,但见庭院整洁,房间宽敞,陈设简单却齐全。屏风、几案、坐席、灯台一应俱全,墙角青铜兽炉中熏着淡淡的兰草香,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叔梁安排好一切,又道:“宛春大夫远来辛苦,今晚敝国司空府设宴,为大夫接风洗尘。宴后若大夫不累,先轸将军想与大夫一叙。”宛春心中一震。先轸,晋国中军将,重耳最倚重的军事统帅之一。他为何要在正式朝会前私下会面?是礼节性的拜访,还是别有深意?“先轸将军厚意,宛春感激不尽。只是使臣入国,当先见君主,私下会晤,恐不合礼仪。”宛春谨慎回应。叔梁微笑:“大夫多虑了。先轸将军说了,此非国事会晤,只是私人叙谈。将军久闻大夫贤名,想请教楚国风物而已。若大夫觉得不便,亦无妨。”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宛春略一思索,点头道:“既如此,宛春恭敬不如从命。”叔梁告辞后,宛春在房中踱步。子期一边整理行李,一边问:“大夫,先轸私下求见,是何用意?”“试探虚实,或者”宛春沉吟,“或者想提前知道我们的底线。先轸此人,智谋深远,不可不防。”当晚先轸府宴席,晋国出席的除了叔梁,还有胥臣、栾枝等几位重臣。宴席丰盛但不奢靡,礼数周到而不谄媚,席间只谈风物,不论国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接风宴。宴罢,叔梁引宛春至偏厅。厅内烛火通明,一位将军已等候多时。他身材并不高大,但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身穿常服,未着甲胄,但行止间自有武将的威严。“楚国宛春大夫,这位是我晋国先轸将军。”叔梁介绍后,躬身退出,轻轻掩上门。“宛春见过先轸将军。”宛春深施一礼。“大夫不必多礼。”先轸还礼,示意宛春就坐,“深夜相邀,冒昧之处,还请大夫见谅。只是久闻大夫贤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将军过誉。将军威名,震动中原,宛春久仰。”寒暄过后,先轸亲自为宛春斟茶。茶水清澈,香气袅袅,是晋地特有的苦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大夫此次使晋,路途遥远,辛苦了。”先轸放下茶壶,语气温和,“不知对晋地风物,有何观感?”宛春谨慎回答:“晋国道路修整,驿站井然,百姓安乐,确是大国气象。重耳君治国,令人敬佩。”“君上流亡十九年,遍览诸侯,深知民间疾苦,故即位后勤政爱民,不敢懈怠。”先轸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乱世,强国不易,守国更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百废待兴,如履薄冰啊。”宛春听出话中有话,微笑应道:“晋国威震中原,何来强敌环伺之说?”“大夫说笑了。”先轸直视宛春,“楚国名将辈出,如今,宋国被围,中原局势,依然动荡。”终于切入正题了。宛春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所言甚是。正因如此,子玉将军才派外臣前来,与晋国商议和平解决之道。若能不战而解宋围,保全曹、卫,岂不是天下苍生之福?”“大夫高义。”先轸点头,“只是这‘和平解决’,不知是如何解决法?楚国以大军围宋,这不像求和平,倒像是以力胁迫。”,!宛春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楚师围宋,实因宋国背楚投晋,违逆盟约。今子玉将军仁厚,不忍生灵涂炭,愿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此乃大义之举。”“好一个大义之举。”先轸轻笑,“楚国一句话要安定三国,要我晋国说服曹、卫与楚修好。事成,曹、卫、宋感楚恩德;事败,三国怨晋无情。这‘大义’,似乎全在楚国一方?”宛春心中暗惊,先轸果然厉害,一眼看穿了子玉计谋的关键。他稳住心神,缓缓道:“将军多虑了。晋国若促成此事,便是中原和平的缔造者,天下诸侯皆会感念晋侯之德。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义’么?”两人目光相交,烛火在眼中跳动。片刻,先轸忽然笑了:“大夫辩才,果然了得。今日天色已晚,大夫旅途劳顿,先请回馆舍休息吧。明日朝会,君上自有决断。”宛春知道谈话到此为止,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有一事,想请教将军。”“大夫请讲。”“若晋国拒绝楚国提议,将军以为,楚国会如何应对?”先轸沉默片刻,缓缓道:“子玉将军性情刚烈,用兵果决。若遭拒绝,必全力攻宋。届时宋国覆灭,而晋国坐视盟国灭亡,中原诸侯将如何看晋国?”“将军既知此理”“但若答应,”先轸打断宛春,“楚国一句话得三国,而晋国出人出力,只得虚名。且曹、卫、宋三国感楚恩德,日后必亲楚而疏晋。长此以往,楚国势力深入中原,晋国将何以自处?”宛春无言。先轸所说,正是此计最厉害之处——无论晋国如何选择,都陷于两难。“所以,”先轸走到窗边,望向夜空,“这局棋,还得看如何下。大夫请回吧,明日朝会,自有分晓。”回到驿馆,已是深夜。宛春毫无睡意,在灯下反复推敲说辞。子玉的计谋看似高明,但被先轸一眼看穿,晋国必定已有应对之策。明日朝会,将是一场硬仗。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宛春吹熄蜡烛,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他想起临行前,子玉将军那充满信心的眼神,想起楚王那殷切的期望,想起楚国朝堂上那些或期待或怀疑的面孔。楚国自熊通称王以来,历代君主励精图治,势力不断北扩,已从江汉流域延伸到中原边缘。若此次能借宋国之事,不战而屈人之兵,将曹、卫、宋三国纳入楚国势力范围,那将是楚国北进中原的关键一步。届时,晋国独木难支,中原诸侯或将纷纷倒向楚国。但重耳和先轸,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吗?宛春辗转反侧,直到东方发白,才勉强合眼。次日清晨,晋国朝堂。晋宫巍峨,虽不及楚国郢都宫殿的奢华,但庄严肃穆,自有一番气象。大殿以青石为基,松木为柱,未施彩绘,朴素中透着厚重。殿前铜鼎香烟袅袅,侍卫持戈肃立,目光如炬。宛春在礼官引导下,步入大殿。殿中已站满晋国群臣,文左武右,秩序井然。他快速扫视,只见文臣首位是一位白发老臣,精神矍铄,应是狐偃;武臣首位正是昨夜见过的先轸,今日着朝服,更显威严。殿上主位,晋文公重耳端坐。他须发斑白,面庞清瘦,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扫过,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身着黑色深衣,头戴玉冠,腰佩长剑,虽静坐不动,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就是那位传奇的晋文公啊。宛春心中感叹。流亡十九年,辗转八国,六十二岁才得以回国即位,短短数年便使晋国崛起,城濮一战威震中原。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楚国下臣宛春,奉令尹子玉之命,拜见晋侯。”宛春行跪拜大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大夫请起。”重耳声音沉稳,略带沙哑,那是长年奔波留下的痕迹,“远来辛苦。赐座。”侍从搬来坐席,宛春谢过后,正襟危坐。“不知子玉将军有何见教?”重耳开门见山。宛春直起身,朗声道:“外臣此来,是为宋国之事。楚师围宋,已近三月,宋都商丘粮草将尽,危在旦夕。子玉将军仁慈,不忍生灵涂炭,愿与晋国商议和平解决之道。”殿上一片寂静,众臣屏息倾听。“如何和平解决?”重耳问。“若晋国能说服曹、卫两国与楚修好,承认楚国盟主地位,楚即解宋之围。如此,曹、卫、宋三国皆得保全,中原免于战火,岂非美事?”话音落,朝堂上响起轻微的骚动。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狐偃率先出列。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的老臣,年逾七旬,满头白发,但腰背挺直,声音洪亮:“荒唐!子玉不过楚国令尹,一介臣子,却要我国君答应他的条件。况且,他一句话要得到三个国家的感激,而我国君只得到一份虚名,这分明是失礼!以臣之见,应当立即拒绝,并遣责楚国无礼!”,!狐偃的话代表了晋国朝堂中强硬一派的态度。许多大臣点头附和,看向宛春的目光充满敌意。重耳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众臣:“诸卿以为如何?”先轸出列,向重耳行礼:“君上,臣以为此事需三思。”“讲。”“楚国此计,实为两难之局。”先轸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中,“若我应允,则曹、卫、宋三国感楚恩德,我晋国出力不讨好;若我拒绝,则三国怨我见死不救,楚国可名正言顺攻宋,我反失道义。此计之毒,在于无论我如何选择,楚国皆可获利。”宛春心中一紧,但面上仍保持镇定。“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这是礼;我国若一句话灭亡三国,这是无礼。礼与非礼,关乎人心向背。”先轸继续道,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今宋国危在旦夕,宋成公数次遣使求救。若我拒绝楚国提议,等同放弃宋国,中原诸侯将如何看待我晋国?那些依附于我的小国,是否会心生疑虑?此其一也。”“其二,曹、卫两国国君被囚,国人怨我。我若趁此机会,私下答应其复国,使其与楚绝交,则可瓦解楚国联盟。届时,楚军孤悬宋国城下,进退两难。”“其三,楚使在此,我可扣留不遣,激怒子玉。子玉性情刚烈,必率军北上寻战。届时,我可选择有利地形,以逸待劳,胜算大增。”先轸说完,退回班列。殿上一片寂静,众臣都在消化这番分析。狐偃皱眉道:“先轸将军之计虽妙,但扣留使臣,有违礼法,恐遭非议。”“狐偃大夫所言极是。”栾枝出列,“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楚国以力胁迫,已失礼在先。我扣留其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且宛春大夫在此,我可礼遇有加,只是‘多留几日’,不算真正扣留。”胥臣也道:“臣以为先轸将军之计可行。楚国此来,本无诚意,不过是想将难题抛给我晋国。我若被动应对,正中其下怀。不如主动破局,化被动为主动。”众臣议论纷纷,有赞成者,有反对者,有补充建议者。重耳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宛春心中波涛汹涌。先轸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不仅看穿了子玉的计谋,还提出了完整的反制策略。特别是“私下答应曹、卫复国,使其与楚绝交”这一招,直击要害。若曹、卫倒戈,楚国不仅失去筹码,反而陷入被动。更可怕的是,先轸看透了子玉的性格——“性情刚烈,必率军北上寻战”。这确实是子玉的致命弱点。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易怒易躁。若被激怒,很可能不顾大局,贸然北上决战。晋国若选择有利地形,以逸待劳,楚军胜算几何?宛春不敢细想。良久,重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先轸将军所言,深合我意。宋国不能不救,楚国不可不战。但战须有义,战须有利。无义之战,虽胜不武;无利之战,虽武不智。”他看向宛春,眼神深邃:“宛春大夫,子玉将军的好意,寡人心领。但此事关系重大,需与群臣细细商议。请大夫先回驿馆休息,三日之内,必给答复。”宛春知道这是推托之词,但作为使臣,无法强求,只得行礼道:“晋侯明鉴。只是宋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日,城中百姓便多受一日煎熬。还望晋侯早作决断。”“寡人明白。”重耳点头,“送宛春大夫回驿馆。”宛春退出大殿,阳光刺眼。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晋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这次出使,恐怕难以完成使命了。回到驿馆,宛春立即修书一封,将朝会情况详细记录,命子期挑选两名精明强干的随从,扮作商人,连夜出城,快马加鞭送回楚国大营。“务必亲手交予子玉将军。”宛春嘱咐,“晋国已有对策,让将军小心应对,切不可急躁冒进。”“诺!”子期领命而去。宛春站在院中,仰望天空。暮春的晋地,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派宁静景象。但他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晋楚两国,中原两大强国,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而他,一个楚国使臣,被困在这驿馆之中,无能为力。晋宫深处,重耳与心腹重臣的密议正在进行。这是一间不大的侧殿,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坐席和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绘在绢帛上,展开铺在地上,中原山川城池,尽收眼底。重耳、狐偃、先轸、栾枝、胥臣五人围图而坐。烛火摇曳,在五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先轸之计可行,但需周密部署。”重耳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楚军主力在宋,子玉若北上,必经过卫国。我可派使者秘密前往曹、卫,许其复国,但需与楚绝交。此事需快,要在子玉察觉之前完成。”栾枝问道:“曹、卫会相信么?他们的国君还在楚军大营中。”,!“会。”重耳笃定地说,手指轻敲地图上曹、卫的位置,“曹公、卫公被囚,国内必有怨言。我助其复国,是实利;楚以他们为人质,是胁迫。利害分明,他们知道如何选择。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曹公此人,我了解。当年我流亡至曹,他偷窥我沐浴,无礼至极。但正因如此,他心中有愧,更怕我报复。我今不计前嫌,助他复国,他必感恩戴德。”狐偃抚须道:“卫公那边呢?当年卫文公对君上不薄,但卫公继位后,与楚勾结,攻我盟友,恐怕不会轻易就范。”“卫公是聪明人。”先轸接口,“他被囚禁,心中岂无怨言?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反抗。今我晋国愿意做其后盾,他必倒戈。且卫国有大夫元咺等人,素来亲晋,可在国内策应。”“如此甚好。”重耳点头,“派谁去合适?”胥臣道:“臣愿往曹国。当年随君上流亡,曾到曹国,熟悉情况。”“臣愿往卫国。”栾枝请命,“臣与卫大夫元咺有旧,可说其反正。”“好。”重耳拍板,“你二人即刻出发,秘密前往,务必小心。许曹、卫复国,但需与楚绝交,并派兵助我攻楚。事成之后,寡人当奏明天子,正式承认两国。”“诺!”胥臣、栾枝领命。“至于扣留楚使”重耳沉吟。“君上放心。”狐偃道,“宛春在驿馆,我可派人以保护为名,实则软禁。对外只说晋侯盛情,留大夫多住几日,游览晋地风光。楚国虽疑,但无实据,奈何不得。”先轸补充:“还需在边境增兵,做出备战姿态。一则威慑楚国,二则为后续用兵准备。”“可。”重耳道,“但不可太过,以免打草惊蛇。子玉性情刚烈,但非愚钝之辈。若察觉我大军调动,恐生变故。”“臣有一计。”先轸指着地图上的城濮,“我可宣称在此地阅兵,实则暗中调集兵力。城濮北有黄河,南有丘陵,地势险要,是绝佳战场。楚军远来,我以逸待劳,可操胜算。”重耳仔细查看地图,良久,缓缓点头:“城濮确是伏击的好地方。我记得,当年流亡时,曾路过此地,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还有,”重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流亡时,曾受楚王礼遇,许诺日后若两国交战,当退避三舍。此次若战,我可先退九十里,既是报恩,也是诱敌。”“妙!”先轸抚掌,“楚军见我退兵,必以为我怯战,将轻敌冒进。届时,我可选择有利时机反击。且君上退兵,是守诺报恩,天下人将赞君上有信;楚军进逼,是咄咄逼人,天下人将责楚国无礼。得道多助,此战之要也。”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当夜,胥臣、栾枝扮作商人,带着重耳的亲笔信和晋国符节,悄悄出城,快马加鞭前往曹、卫。与此同时,晋国边境开始秘密增兵,粮草辎重暗中调运,各城邑加强戒备,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以免引起楚国细作注意。驿馆中,宛春接到了狐偃的正式通知:晋侯盛情,请大夫在绛多留几日,将派专人陪同,游览晋地名胜。宛春心知这是软禁,但身为使臣,身不由己,只得强作笑颜:“晋侯厚意,宛春感激。只是使命在身,不敢久留,还望早日回复。”“大夫放心,三日之内,必有答复。”狐偃笑容可掬,但眼神中毫无暖意,“这几日,就请大夫好好休息。馆外有侍卫保护,大夫可安心。”“保护”二字,说得意味深长。宛春知道,自己已被彻底监视,想要传递消息,难如登天。他回到房中,闭目沉思。晋国的反制,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私下联络曹、卫,扣留楚使,调兵备战这一连串动作,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的。而这一切的核心,就是激怒子玉,诱其北上决战。子玉将军,你会中计吗?宛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深沉,星光黯淡。馆外隐约可见侍卫的身影,如雕塑般静立。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心底。这场博弈,楚国已失先手。楚军大营,旌旗猎猎。大营设在宋国都城商丘以北三十里处,背靠小山,面临睢水,地势险要。营垒连绵十里,栅栏坚固,哨楼林立,一派肃杀气象。时值暮春,本该是草木葱茏的季节,但营垒周围,树木被砍伐一空,草地被践踏成泥,只有几株野花在废墟中顽强开放。中军大帐内,子玉焦躁地踱步,一身铠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围城三月,宋人坚守不降,这出乎他的意料。宋国都城商丘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守将公孙固又是个硬骨头,楚军数次强攻,都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但更让他焦躁的是,宛春出使晋国已半月有余,杳无音信。派去的探子回报,宛春进入晋国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晋国边境虽有军队调动,但规模不大,似是正常换防。,!“将军!”副将子上匆匆进帐,脸色凝重,“刚刚收到消息,晋国栾枝进入卫国,秘密会见卫国君臣。同日,晋国另一使者进入曹国,行踪诡秘。”“什么?”子玉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厉色,“可知所为何事?”“细作未能探明,但据说晋国承诺助曹、卫复国。”子玉一拳砸在案几上,竹简、笔砚跳起老高:“重耳老贼,果然狡猾!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将军息怒。”子上劝道。“虚张声势?”子玉冷笑,“你太小看重耳了。此人流亡十九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能说服秦、齐助战,能一战败我楚师,岂是易与之辈?”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曹、卫的位置:“曹、卫两国,地处中原要冲,是我军北上的必经之路。若两国倒向晋国,截断我军退路,与晋军前后夹击,我军危矣!”帐中诸将闻言,皆变色。“那是否暂停攻宋,先解决曹、卫?”子上问。“不可!”子玉断然道,“围城三月,功亏一篑。若此时退兵,宋国得以喘息,前功尽弃。且我若退兵,天下人将笑我子玉无能,被晋国一纸空文吓退。”“可是”“报——”帐外传来急报声,一名探子冲进大帐,跪地气喘吁吁,“将军,晋国大军在城濮集结,号称十万,战车千乘,已做好战备!”“再探!”探子退出,帐中一片死寂。烛火跳动,在将领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军,”老将斗勃开口,“晋军集结城濮,显然是准备与我决战。城濮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晋军以逸待劳,我军远来疲惫,不可不防。”“我知道。”子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一战,避无可避。重耳扣留宛春,私下联络曹、卫,这是在逼我出战。我若畏战,楚国威名扫地,中原诸侯将尽归晋国。”他走到帐中央,环视众将:“我楚师自先王以来,开疆拓土,战无不胜。城濮之败,是我子玉奇耻大辱。今日重耳欺人太甚,若不应战,我有何面目回见大王?有何面目见楚国父老?”众将肃然。子玉虽刚愎,但勇猛善战,对部下赏罚分明,在军中威望甚高。且他说的没错,这一战,关系到楚国在中原的霸权,关系到十万楚军的荣誉,不能退,只能进。“传令!”子玉声音斩钉截铁,“留斗宜申率两万兵马继续围宋,其余主力,随我北上,与晋军决战!”“诺!”众将领命。“将军,”子上犹豫道,“是否等宛春大夫的消息”“不必等了。”子玉摆手,“宛春被扣,已说明晋国态度。重耳是铁了心要战,等也无用。传令三军,明日拔营,兵发城濮!”“诺!”军令传出,楚军大营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行装,检查兵器,喂饱战马。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一片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子玉走出大帐,仰望北方星空。星辰寥落,月光清冷。他想起出征前,楚成王熊恽的嘱咐。那是三个月前,郢都王宫。楚成王高坐王位,两旁文武分列。子玉单膝跪地,接受令尹印绶。“子玉,此次北伐,关系重大。”楚成王声音低沉,“宋国背楚投晋,若不惩戒,中原诸侯将轻视我楚国。但你需记住,用兵之道,刚柔并济。宋国可围可逼,但不必强攻。若晋国来救,可相机行事。切记,重耳老谋深算,不可轻敌。”“臣谨记!”子玉当时信心满满,“重耳虽强,但晋国新立,根基未稳。我十万楚师,必能一战定中原!”如今想来,大王确有先见之明。重耳确实老谋深算,自己确实轻敌了。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有一战。“将军,”子上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夜深了,休息吧。明日还要行军。”子玉摇头:“我睡不着。子上,你说,此战胜算几何?”子上沉默片刻,缓缓道:“晋军有备而来,又得地利,且重耳用兵谨慎,先轸善于谋略,此战不易。”“是啊,不易。”子玉苦笑,“但我楚师百战精锐,未必会输。且重耳有致命弱点。”“哦?”“他太在乎名声。”子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年流亡至楚,曾许诺若两国交兵,当退避三舍。此战若遇,他必退兵。我可趁其退兵,士气低落时,一举击溃。”“将军英明。”子上嘴上应着,心中却隐隐不安。重耳那样的枭雄,真的会因为一句承诺而放弃战机吗?夜色渐深,楚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远方,宋国都城商丘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明日,十万楚军将拔营北上,奔赴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城濮。晋军大营,旌旗招展。大营设在城濮以北三十里,背靠黄河,前有丘陵,左右有密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营垒连绵十五里,栅栏坚固,壕沟深阔,哨楼林立,巡逻士兵往来不绝,戒备森严。中军大帐内,重耳接到了楚军北上的消息。“子玉果然中计。”他放下军报,看向帐中众将,“传令,全军后退九十里。”“后退?”狐偃不解,“君上,我军士气正盛,且以逸待劳,为何不战而退?”帐中诸将也面露疑惑。只有先轸、栾枝等少数几人,若有所思。:()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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