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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败楚称雄下(第1页)

楚军一阵骚动。士兵们惊慌四顾,只见东、西、北三面山岗上,突然冒出无数旌旗,虽然看不清具体人数,但声势惊人。“是埋伏!”斗源脸色煞白。斗勃却迅速冷静下来。他眯眼望向山岗,那些旌旗在风中招展,但——太整齐了。而且,没有战马嘶鸣,没有兵甲碰撞,只有战鼓隆隆。“是疑兵。”他沉声道,“传令,全军保持阵型,不必慌乱!”“将军如何得知?”屈荡问。“若是真伏兵,该在我军渡河时发动,或者等我军深入再截断退路。现在露面,只是虚张声势。”斗勃翻身上车,“而且,你听那喊话之人——阳处父。他不是在蔡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了!”屈荡恍然大悟,“阳处父在蔡国对峙,绝无可能突然出现在泜水。这定是晋军的疑兵之计!”这时,山岗上的喊话又起:“斗勃将军!我家元帅知你用兵谨慎,特让我传话:两军对峙,终非了局。若将军有种,可率军过河,与我军决一死战!若不敢,就请退兵,让我军渡河,与将军堂堂正正一战!”这话说得极其嚣张,楚军将士无不愤慨。斗源怒道:“将军,末将愿率军攻上山岗,取那阳处父首级!”“不可!”斗勃喝道,“此为激将法,诱我军进攻。山岗地势不明,贸然进攻,正中其计。”“那该如何?”斗勃望向山岗,那面“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敬佩。“好一个先轸,好一个阳处父。”他喃喃道,“用疑兵阻我追击,又用激将法诱我进攻。无论我选哪条路,都落入其算计。”“那将军的意思是……”“传令,全军撤回泜水南岸。”“什么?”众将哗然。“我军已渡河,此时撤回,岂不是让晋人笑话?”斗源急道。“那也比让几万将士白白送命强。”斗勃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们看看四周地形!若我军追击,晋军必在前方险要处设伏;若我军攻山,山中必有埋伏。唯有退回南岸,凭河据守,才是稳妥之策。”“可若退回,如何向大王交代?”斗勃沉默片刻,缓缓道:“一切罪责,由我承担。”军令传下,楚军开始有序后撤。虽然将士们心有不甘,但在斗勃的严令下,还是保持了阵型完整,缓缓退向泜水。山岗上,阳处父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楚军,长舒了一口气。“大夫神机妙算,楚军果然退了。”副将赞叹道。阳处父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喜色。他这一计,看似成功逼退了楚军,但实际上,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他根本不在蔡国。三天前,他留下少数部队虚张声势,自己亲率主力,日夜兼程赶到泜水,与先轸汇合。那些所谓“丢弃的辎重”,是故意布置的;山岗上的旌旗,大多是虚设的;战鼓声,是让士兵们在各处敲击皮囊伪装的。整个计划,就是一场豪赌——赌斗勃用兵谨慎,不敢冒险;赌楚军士气不高,不愿死战。现在看来,他赌赢了。“传令下去,”阳处父道,“等楚军完全退回南岸,我军立刻渡河追击。”“追击?”副将一愣,“楚军虽退,但阵型未乱,此时追击,恐难取胜。”“我不要取胜。”阳处父淡淡道,“我只要楚军‘败退’。”副将不解。阳处父望着南岸渐渐远去的楚军旗帜,眼中闪过冷光:“你记住,这一仗,胜负不在斩首多少,而在天下人如何看。楚军渡河又退回,这就是败退。只要我们渡河追击,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在史官笔下,就是‘晋军大败楚军于泜水’。”“可若是楚军反身接战……”“斗勃不会。”阳处父肯定地说,“他太谨慎了。谨慎到宁愿背负战败之名,也不愿冒险一搏。”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羡慕斗勃。至少,那个人还把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而自己呢?为了功名,可以拿两万士兵的性命去赌。“传令吧。”他挥挥手,不愿再想。当晋军开始渡河时,楚军已大半退回南岸。斗勃站在南岸高地上,看着北岸晋军忙碌渡河,心中五味杂陈。“将军,晋军渡河了!”斗源道,“要不要半渡而击?”斗勃摇摇头:“我军新退,士气已堕。此时反击,未必能胜。况且——”他望向北岸那面“先”字大旗,“先轸的主力,可能就在附近。”“那就这么让他们过来?”“传令,全军再退十里。”“还退?”斗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斗勃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对岸。晋军的先锋已经渡河,正在北岸整队。而那面“阳”字大旗下,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正遥遥望向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泜水,在冬日的寒风中相遇。阳处父在笑。那是胜利者的笑,是嘲讽的笑。,!斗勃面无表情。他缓缓抬手,朝对岸拱了拱手。这一拱手,是承认,也是告别。承认对方的计谋得逞,告别这场未战已败的战役。楚军再次后撤,晋军顺利渡河,但并未追击,只是在北岸扎营。两军又回到了对峙状态,只是这一次,隔河相望的,是晋军在北,楚军在南。当夜,楚军中军帐。斗勃写好了给楚王的战报。在竹简上,他如实陈述了战事经过:晋军佯退,楚军追击,遇伏兵疑阵,恐中埋伏,遂撤回南岸。晋军渡河,楚军再退十里,避免决战。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刻刀,将最后一句“避免决战”刮去,改成“伺机再战”。他知道,这封战报送回郢都,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楚王不会满意,太子会借机发难,朝中那些主战派会群起攻之。但他别无选择。为将者,首要之责,是保全将士性命。至于个人荣辱……“将军。”屈荡走进大帐,脸色凝重,“营中有些流言。”“什么流言?”“说将军……畏敌如虎,不敢与晋军交战。还有人说,说将军与晋国私下有往来,所以故意放晋军渡河。”斗勃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封缄竹简。“让他们说去吧。”“将军!”屈荡急道,“这等流言,必是有人故意散播!若不彻查……”“查什么?”斗勃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查出来又如何?说将军畏敌的,难道说错了?我确实不敢与晋军决战。说将军通敌的——”他笑了,笑容苦涩,“我确实放了晋军渡河。”屈荡看着主帅,忽然说不出话来。他跟了斗勃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唐。“其实,”斗勃轻声道,“晋军那疑兵之计,并非全无破绽。我若胆子大些,派一支精兵突击山岗,必能识破。可我……我不敢赌。城濮之战,我父亲赌输了,五万楚军埋骨中原。我不想重蹈覆辙。”“可大王那边……”“大王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告慰先祖、震慑诸侯的胜利。”斗勃封好竹简,递给屈荡,“可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只是把这三万将士,尽量多地带回楚国。”屈荡接过竹简,感觉手中沉重如山。“送出去吧。”斗勃挥挥手,“另外,传令全军,明日拔营,撤回楚国。”“撤回?”“嗯。晋军既已渡河,必会与郑国守军夹击我军。此时不退,就真的走不了了。”屈荡躬身退出大帐。帐外,寒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天,阴云密布,又要下雪了。帐内,斗勃吹熄了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大帐里回荡,凄凉而无奈。“先轸,阳处父……这一局,是你们赢了。”斗勃的战报送达郢都时,楚王宫正在举办冬祭。宗庙前,牺牲的烟气缭绕,巫祝的吟唱声在寒风中飘荡。熊恽身着祭服,率领众臣向先祖献祭,祈求来年国运昌隆。太子商臣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神色恭谨。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传令兵就是在这时冲进宗庙的。马蹄声惊破了肃穆的祭礼,巫祝的吟唱戛然而止。熊恽皱眉转身,看见满身泥污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倒在台阶下。“大、大王!前线急报!”商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隐去。他上前一步,接过传令兵手中的竹简,转呈给父亲。熊恽展开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继续往下看,握着竹简的手开始颤抖,青筋暴起。“好,好一个斗勃!”熊恽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玉珠串成的冕旒剧烈晃动,“寡人予他三万精兵,他就给寡人这么个结果!”竹简滚到阶下,众臣这才看清上面的内容。虽然写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楚军与晋军对峙,未战而退,现已撤回楚国边境。宗庙前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大王息怒。”令尹成嘉出列,捡起竹简,快速浏览后,沉声道,“子上用兵向来谨慎,如此处置,必有深意。不如等他回朝,问明详情……”“深意?”熊恽冷笑,“他的深意,就是让楚国在天下诸侯面前丢尽脸面!晋军渡河,楚军后退,这是不战而败!这是奇耻大辱!”商臣适时开口:“父王,儿臣以为,此事或有蹊跷。子上大夫并非怯战之人,当年城濮之战,他力主撤军,保全了楚军主力,这是有大功于国的。此次不战而退,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这番话看似为斗勃开脱,实则字字诛心。成嘉猛地看向商臣,却见太子一脸诚恳,仿佛真心为斗勃着想。果然,熊恽的脸色更加难看:“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他不战而退?三万对两万,兵力占优,却望风而逃!这是通敌!是叛国!”“大王慎言!”成嘉急道,“子上世代忠良,其父斗源为国战死,他怎么可能通敌?”,!“那你说,这是为什么?”熊恽指着竹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为什么不敢战?为什么一退再退?”成嘉语塞。他也想不通,斗勃为何如此处置。以他对老友的了解,即便真是晋军设伏,以斗勃之能,也当有应对之策,绝不至不战而退。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成嘉脑海。除非斗勃从一开始,就不想打这一仗。他挂帅出征,只是为了敷衍楚王,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必败的战争。如果真是这样,那斗勃就犯了大忌——为臣者,可以败,可以死,但不可以欺君。“父王,”商臣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平静,“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善后。陈、蔡二国已降,郑国未下,晋军气焰正盛。若处置不当,恐损国威。”这话提醒了熊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斗勃的“败退”,不仅让他称霸中原的梦想破灭,更让他在天下诸侯面前成了笑柄。“传寡人旨意,”熊恽一字一顿,“令斗勃即刻回郢都述职,所部兵马交由斗源暂领。另,遣使赴陈、蔡,命其加倍纳贡,以赎前罪。”“大王英明。”众臣躬身。商臣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得意。第一步,成了。冬祭不欢而散。成嘉匆匆回到令尹府,立即修书一封,派心腹连夜送往军中,提醒斗勃小心应对。但信使刚出城门,就被太子的人截下了。“令尹给斗勃大夫的信。”侍卫将信呈给商臣。商臣拆开浏览,信中,成嘉详述了朝中情势,叮嘱斗勃回朝后务必如实陈奏,切莫隐瞒,更不可承认“畏敌”或“通敌”。“如实陈奏?”商臣轻笑,将信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竹简,化作一缕青烟。“斗勃啊斗勃,你若如实说,就是承认畏敌不战;你若不如实说,就是欺君罔上。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太子,”侍卫低声道,“截下令尹的信,若被发现……”“发现又如何?”商臣淡淡道,“令尹私通败军之将,该当何罪?”侍卫心中一寒,不敢再言。三日后,斗勃回到郢都。他没有回府,直接入宫请罪。楚王在偏殿召见了他,只有太子商臣和令尹成嘉在侧。“罪臣斗勃,拜见大王。”斗勃伏地行礼,一身风尘,满脸疲惫。熊恽高坐王位,冷冷地看着阶下的臣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子上,你可知罪?”“臣知罪。”斗勃没有辩解,“臣丧师辱国,罪该万死。”“丧师?你哪里丧师了?”熊恽的声音陡然提高,“三万将士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你丧的,是楚国的国威!是寡人的脸面!”斗勃以头触地,一言不发。成嘉急道:“子上,你快向大王解释,为何不战而退?可是晋军有诈?”斗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晋军主帅先轸,用兵如神。臣恐中其埋伏,故未敢轻进。撤回国内,是为保全将士,以备再战。”“保全将士?”熊恽怒极反笑,“好一个保全将士!那寡人问你,若为将者皆如你这般‘保全将士’,楚国何以立国?何以争霸?”“臣……”“你闭嘴!”熊恽猛地起身,指着斗勃,“寡人再问你,晋军渡河时,你为何不半渡而击?为何要一退再退?”斗勃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大王,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晋军非败退,乃主动后撤,阵型未乱,士气未堕。此时半渡而击,即便取胜,也必伤亡惨重。臣以为,得不偿失。”“得不偿失?”熊恽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斗勃面前,俯视着这个伏地的臣子,“那你告诉寡人,什么才是‘得’?让晋军安然渡河,在楚国边境耀武扬威,这就是‘得’?让天下诸侯耻笑楚国畏晋如虎,这就是‘得’?”斗勃无言以对。成嘉还想再劝:“大王,子上虽有过,然其心可鉴……”“其心可鉴?”商臣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骤然一静,“令尹是说,子上大夫畏敌不战,是出于公心?”成嘉脸色一变:“太子何意?”“我没什么意思。”商臣淡淡道,“只是想起一事。城濮之战时,子上大夫力主撤军,保全了主力。如今子上大夫仍是不战而退,保全了三万将士。”斗勃猛地抬头,看向商臣。太子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刀。“太子,”斗勃缓缓道,“臣对楚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本宫自然相信。”商臣微笑,“所以本宫才不明白,既然忠心,为何不敢与晋军一战?难不成——”他拖长了声音,“是知道必败,所以干脆不战?”“太子慎言!”成嘉怒道,“子上用兵,自有其考量!岂可妄加揣测?”“考量?”商臣转向父亲,躬身道,“父王,儿臣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子上大夫。”,!熊恽冷冷道:“讲。”“儿臣听闻,晋军渡河后,曾有一使者至楚营,与子上大夫密谈许久。”商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不知使者所言何事,竟让子上大夫甘心退兵?”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斗勃瞳孔骤缩:“太子此言何意?哪有什么使者?”“没有吗?”商臣故作惊讶,“可本宫怎么听说,那使者姓阳,名处父,是晋国大夫,与子上大夫是故交?”“阳处父?”斗勃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泜水北岸,那个遥遥拱手的中年文士。难道那就是阳处父?可他从未与此人谋面,何来故交?“太子!”成嘉气得浑身发抖,“无凭无据,岂可污蔑大将通敌?”“本宫只是听说。”商臣无辜道,“既然子上大夫说没有,那想必是谣传。不过——”他话锋一转,“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子上大夫若不与晋人私下往来,为何晋军如此轻易渡河?为何楚军一退再退?这些,总要有个解释。”斗勃看着太子,忽然全明白了。从他挂帅出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这个局。胜,是太子举荐有功;败,是他斗勃畏敌误国。而“通敌”的罪名,无论真假,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就足以置他于死地。“大王,”斗勃不再看商臣,转向熊恽,重重叩首,“臣对天起誓,从未与晋人私通。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人神共弃。”熊恽盯着斗勃,眼中神色变幻。他其实不信斗勃会通敌——斗氏世代忠良,斗勃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但太子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为什么不敢战?为什么一退再退?如果真是为保全将士,为何不战一场再退?哪怕是小败,也好过不战而退。除非……斗勃真的与晋人有约。“父王,”商臣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草率。不如先将子上大夫暂押,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不可!”成嘉急道,“子上是大将,无凭无据,岂可下狱?如此,岂不让将士寒心?”“令尹此言差矣。”商臣道,“正是因子上是大将,才更应查明。若他清白,自当还他公道;若真有隐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熊恽在殿中踱步。他老了,真的老了。若是年轻时,他会相信斗勃,会力排众议,保下这位大将。但现在,他累了,也怕了。他怕晋国的强势,怕诸侯的嘲笑,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他需要一个人,为这次“败退”负责。“子上,”熊恽停下脚步,声音疲惫,“你且回府,闭门思过。没有寡人的命令,不得出府,不得见客。”这是软禁。斗勃闭上眼,深深叩首:“臣,领旨。”他知道,自己完了。从走出这个殿门开始,他的生死,已不在自己手中。成嘉还想再争,却被斗勃用眼神制止。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斗勃退出大殿时,天色已黄昏。冬日的残阳如血,将郢都的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红。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效忠了一生的宫殿,然后转身,走向囚笼般的府邸。殿内,商臣看着斗勃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父王,”他轻声道,“子上大夫之事,还需细查。但国不可一日无将,北境兵马,需有人统领。”熊恽揉着额角:“你有合适人选?”“斗源如何?”商臣道,“他是子上族弟,熟悉军务,且此番随军出征,对前线情势最为了解。用他,可稳定军心。”成嘉心中一惊。斗源是斗勃族弟不假,但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与太子走得很近。若让他接掌兵权……“准。”熊恽疲惫地挥挥手,“就由斗源暂代北境防务。”“大王英明。”商臣躬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计划,正一步步走向成功。斗勃被软禁的第七天,郢都下起了大雪。雪花如絮,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将楚宫覆上一层素白。商臣站在东宫暖阁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梅花在雪中怒放,红得刺眼。“太子,”斗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探子回报,晋国那边有动静了。”“说。”“阳处父回晋国了,受封上军将,赏赐颇丰。晋侯姬欢在朝堂上大赞其‘泜水退楚’之功,晋国上下,士气大振。”商臣轻轻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阳处父……倒是会捡便宜。不过也好,他越是得意,斗勃的‘通敌’之罪,就越是坐实。”“还有一事,”斗廉声音压得更低,“令尹成嘉昨日秘密出城,似是往斗勃府上去了。”商臣的手顿了顿:“几个人?”“只带了一个老仆,乘牛车,很是隐蔽。”“知道了。”商臣挥挥手,“继续盯着,但不必阻拦。”斗廉不解:“太子,若令尹与斗勃密谋……”“让他们谋。”商臣转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他最是重情义。斗勃落难,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他越是为斗勃奔走,就越容易落下把柄。”,!斗廉明白了,躬身退下。暖阁里重归寂静。商臣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郢都的宫墙上。那时他还小,父亲也还年轻。父亲指着北方说:“商臣,你看,那边是中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总有一天,楚国的战车会再次驰骋在那里,楚国的旗帜会插遍每一个诸侯国的城头。”他问:“那晋国呢?”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晋国是虎狼,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要记住,真正的敌人,往往不在外面,而在里面。”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但商臣听出来了,是父亲身边的近侍。“太子,大王召见。”商臣整理衣冠,随着近侍走向楚王寝宫。路上,他问:“父王今日精神如何?”近侍低声道:“不太好。昨夜咳了半宿,今早都没起身。”商臣点点头,不再多问。寝宫里药气浓重,混合着炭火的气味,闷得人透不过气。熊恽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几天功夫,这位曾经威震中原的楚王,已憔悴得不成样子。“父王。”商臣在榻前跪下。熊恽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斗勃的案子,查得如何了?”“还在查。”商臣恭敬道,“儿臣已派人前往泜水,搜寻证据。不过时过境迁,恐怕……”“恐怕什么?”“恐怕难有实据。”商臣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为难,“但朝中议论纷纷,都说……都说斗勃通敌,罪证确凿。”“确凿?”熊恽冷笑,“确凿在哪里?就凭晋国一个使者的一面之词?”商臣心中一惊。父亲虽然病重,但脑子还没糊涂。他连忙道:“儿臣不敢妄断。只是如今晋国大肆宣扬‘泜水大捷’,说楚军望风而逃。若不对斗勃有所处置,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天下悠悠之口……”熊恽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商臣连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处,嶙峋的骨头硌得手疼。咳了许久,熊恽才缓过气,喘息道:“商臣,你实话告诉寡人,斗勃到底有没有通敌?”商臣跪直身体,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儿臣以为,有。”“证据呢?”“没有证据。”商臣坦然道,“但儿臣以为,斗勃不战而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畏敌,要么通敌。斗勃世代将门,身经百战,岂会畏敌?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熊恽盯着儿子,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混浊的阴翳。许久,他疲惫地闭上眼:“你退下吧。”“父王……”“退下!”商臣躬身退出寝宫。走在廊下,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冰凉。他知道,父亲还在犹豫。这位老君王,终究对斗勃还有一丝旧情。但没关系,他可以等。等父亲病死,等自己即位,等斗勃、成嘉这些老臣一个个死去。楚国需要新的君王,新的霸业,而这一切,必须用旧臣的鲜血来奠基。“太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商臣回头,见成嘉站在雪中,一身素服,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等了很久。“令尹。”商臣微微颔首。“老臣想请问太子,”成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子上之罪,当真非死不可?”商臣笑了:“令尹何出此言?子上大夫是否有罪,有何罪,自有父王定夺,岂是我能置喙的?”“太子!”成嘉上前一步,眼中是压抑的怒火,“老臣与子上相交三十年,深知其为人。他或许保守,或许谨慎,但绝不可能通敌!太子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商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盯着成嘉,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父亲最信任的臣子。“令尹,”他缓缓道,“您说子上大夫不会通敌,我信。但您告诉我,他为何不战而退?”“他是为保全将士!”“保全将士?”商臣冷笑,“三万将士的命是命,楚国的国威就不是命?父王的颜面就不是命?令尹,您也是打过仗的人,当知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也要死战到底。因为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可那是三万条人命!”“城濮之战,死了五万!”商臣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五万人该死吗?可他们死了,因为那是国战!是霸业!今天子上为保三万将士,让楚国蒙羞,让父王蒙羞,让列祖列宗蒙羞!您说,他该不该死?”成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雪花落进他花白的鬓角,很快融化,像泪水。“令尹,”商臣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知道您与子上大夫是至交。但请您想想,若今日不严惩子上,他日再有将领效仿,临阵畏敌,不敢而退,楚国还如何立国?如何争霸?”“可是……”,!“没有什么可是。”商臣截断他的话,“子上必须死,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威,为了警示后人。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成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何时变得如此冷酷,如此攻于心计?“太子真要做得这么绝?”“不是我要做,”商臣转身,望向漫天大雪,“是这个世道,这个位置,逼得我必须这么做。令尹,您若真为子上大夫好,就劝他自行了断吧。至少,还能保全家人,保全名誉。”说完,他不再看成嘉,径直走入风雪。成嘉站在原地,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风雪中回荡,惊起殿檐上栖息的寒鸦。“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为楚国!”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斗勃啊斗勃,你我一世忠良,终究抵不过帝王心术!”当夜,成嘉还是去了斗勃府上。斗勃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不得见客。但成嘉是令尹,守门的卫士不敢阻拦。两人在书房对坐,中间隔着一方火盆。盆中炭火将熄未熄,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你来了。”斗勃为成嘉斟了一盏酒。“来了。”成嘉接过,一饮而尽。酒是烈酒,灼得喉咙发痛。“外面下雪了吧?”斗勃听着窗外的风声。“嗯,很大的雪。”斗勃笑了:“记得我们年轻时,也常在这样的雪天喝酒。那时你总是嫌酒不够烈,说要喝最烈的酒,打最难的仗。”成嘉看着老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吗?鬓角已白,眼角已皱,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斗勃,”他哑声道,“走吧。趁现在还能走,离开楚国,去哪都行。”斗勃摇摇头:“走不了了。太子既然要动我,必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我若逃走,正好坐实了罪名,还会连累家人。”“那你就甘心等死?”“不甘心又能如何?”斗勃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慢慢饮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你我早就明白。”“可你不该死!”成嘉猛地拍案,“你没有通敌,没有畏战,你只是做了将领该做的事——保全将士!”“是啊,保全将士。”斗勃苦笑,“可大王要的不是保全将士,是胜利,是霸业。我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这就是罪。”成嘉颓然坐倒。他知道,斗勃说的是对的。从斗勃不战而退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注定。“你知道吗,”斗勃忽然道,“在泜水,我其实有机会赢。”“什么?”“如果我不顾一切,与晋军决战,未必会输。”斗勃望着跳动的炭火,眼神有些飘忽,“先轸用兵如神,但我也不差。三万对两万,又是以逸待劳,胜算至少有五成。”“那你为何……”“因为不值得。”斗勃轻声道,“为了大王的面子,为了太子的野心,让三万将士去赌那五成胜算,不值得。子孔,你我都打过仗,都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士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想过太平日子。就为了一个虚名,让他们去死,我做不到。”成嘉沉默。许久,他问:“后悔吗?”“后悔?”斗勃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对不起你。”斗勃看着老友,眼中是深深的歉意,“我这一死,太子下一个要动的,就是你。你要早做打算。”成嘉笑了,笑容惨淡:“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我与你相交三十年,朝野皆知。你死了,我还能独活吗?”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释然。“喝酒。”斗勃举起酒盏。“喝酒。”那一夜,两人喝光了府中所有的酒。天亮时,雪停了,成嘉摇摇晃晃地离开。斗勃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忽然说:“子孔,保重。”成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三日后,楚王宫中传出诏令:大夫斗勃,畏敌怯战,丧师辱国,着即处死,抄没家产,族人流放。行刑那天,又下起了雪。斗勃被押到郢都南门,那里是处决罪臣的地方。围观的人很多,但都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斗勃跪在雪地中,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他没有看刽子手,也没有看围观的百姓,只是望着北方,望着泜水的方向。“子上,可有遗言?”监刑官问。斗勃想了想,说:“告诉我的将士们,我尽力了。”刀光落下,鲜血染红了白雪。那血很烫,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地。消息传到晋国时,阳处父正在府中宴客。听到这个消息,他举到唇边的酒盏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大夫为何叹息?”有客问。“没什么。”阳处父放下酒盏,“只是想起一位敌人,一位值得尊敬的敌人。”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雪又下了,纷纷扬扬,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罪与罚,忠与奸。“斗勃……”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转身回到酒席。那一夜,阳处父喝得大醉。醉梦中,他又回到了泜水岸边,看见对岸那个遥遥拱手的身影。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转身,消失在茫茫雾气中。:()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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