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孔嬷嬷的供述,虞瑾明已经有了大致推断。当年的事要么是瑜帝率先得知遗诏,买通虞峥下手。要么是虞峥主动向瑜帝告密,背叛了母亲。孔嬷嬷只是一把刀,她并不知虞峥的动机,但长公主暗中联络老臣一事,她是知晓几分的。那时长公主和虞峥常议事至深夜,邱姑姑也提到过。后来长公主月份大了不便外出,便是虞峥替她四处走动。从这一点来看,更像是虞峥主动告密,瑜帝方才知晓遗诏的存在。孔嬷嬷全程未提及瑜帝,并不知其也卷入其中。但瑜帝未必不知是她下的药。所以眼下,还不能处置孔嬷嬷。虞瑾明端坐于书案前,直到承翼折返,仍旧是同一个姿势。承翼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塞进他掌心。“无碍。邱姑姑那边怎么样?”“没查到任何问题,她应是不知情的。”承翼顿了顿,面上涌起一抹异色,“不过,属下在她屋中搜出了虞峥与长公主的字帖。她似是常常临摹,书稿都堆了几个箱子,且大多是临摹虞峥的笔迹。”虞瑾明擦拭着掌心已干涸的血痕,淡淡道:“看来江小月的直觉没错,她确实对虞峥生了情愫。此事我曾问过她,她当时满面羞怒地否认了。”“属下翻过那些书稿,大多都是一两个月前的,近期反倒没有。或许邱姑姑自己都未曾发觉,以为对虞峥的敬仰之情与对长公主的感情一般无二。”承翼并非有意帮邱姑姑开脱,只是经孔嬷嬷一事,他暗中查遍了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邱姑姑确实是待虞瑾明兄弟最好的那一个。“也许吧。她身为母亲的贴身女使,若不是被这份情愫蒙蔽了双眼,当年又怎会毫无察觉。”虞瑾明微微抬眸,谈及邱姑姑时,语气中再无往日的温和。承翼心头愈发沉重。公主府除了两位小主子,再无其他长辈。往日出了什么事,还有邱姑姑帮忙劝慰。如今,即便邱姑姑与此事无关,怕是也难回到从前了。“邱姑姑还审吗?”承翼小心问道。她那份补汤里同样下了安神药,此刻正昏睡未醒。“审。若无问题,就将孔嬷嬷所做之事告知于她,让她帮着遮掩,应付府中其余人等。”是夜,虞瑾明在书房枯坐至天明。清晨洒扫的下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就看到邱姑姑从孔嬷嬷房中走了出来。一名性子活泼丫鬟凑上前去:“姑姑,孔嬷嬷还好吗?”虞瑾明兄弟在府中的时间不多,下人管束本就宽松,邱姑姑素来和善,底下人都愿与她说笑。邱姑姑掩下眸中那抹悲痛,语气如常的回道:“她腿疼,近来都得卧床休养。年纪大了便是这样,你们莫去打扰她。”孔嬷嬷为人严厉,底下人轻易不会往她跟前凑,但为防万一,邱姑姑还是多叮嘱了一句。与那丫鬟闲话几句,她便照例往虞瑾风院中去了。小丫鬟望着邱姑姑的背影,喃喃道:“奇怪,姑姑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多白头发。”“你还不知道!长公主的墓被盗了!陪葬的金器、连棺椁上的描金云纹都被贼子刮了去!姑姑定然难过得很,孔嬷嬷八成也是为这事病的。”“难怪小郎君也”这些年,瑜帝一直派人盯着公主府,近年更以护卫之名赐下不少侍卫宫女。几位主事之人的异常自然也传进了瑜帝耳中。只是墓穴被盗一事越传越玄乎,人人都以为这满府的变故,根源在于此。瑜帝盯着公主府,虞瑾明也盯着宫里的动静。他的线人已亲眼确认,沈冕中毒身亡,死亡时间正是他进宫面圣那日。是瑜帝赐下的鸩酒。瑜帝压着这个消息秘而不发,显然是忌惮驻守北境的沈朔方。虞瑾明立即命人打探军中动向,发现瑜帝已派出钦使昼夜兼程赶往北境,这是要将沈家一网打尽。沈府已在瑜帝掌控中,再无机会向北境传信,沈朔方多半还不知瑜都这场变故。或许他可以给沈朔方去信,告知沈冕的死讯。这个念头刚升起,瞬间又被压了下去。他不能因一己之私,打破边境二十年来的安宁,让边民身陷战火。若沈朔方因此叛国、兴兵南下,那他又与虞峥有何区别。虞瑾明还不知道,钩屠在被抓之前,已遵照沈冕指示,往北境寄了一封信。入宫那天,沈冕临行前便写好信,信中将他囚禁虞峥、犯下欺君之罪的前因后果尽数写明。他交待钩屠,若他一个时辰未出宫,便将此信寄出。若是顺利,他自会再修书一封向父亲报平安。在沈冕心里,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囚禁,可惜,他终究是低估了瑜帝。钩屠便是在寄出信件后,折返宫门时被承翼擒下的。彼时虞瑾明留了个心眼,没把人押进监察司,而是关在了外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几天忙于帝陵之事,还没时间审,就把人交给江小月了。别院中,钩屠终是尝到了江家父母临终前那份绝望。对他,江小月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彻夜的折磨过后,钩屠心中那个悔。不是后悔杀了江家父母,是后悔不该踏入庆国。祝方全程旁观,看得心惊胆颤,又主动吐出了不少旧事。见祝方这般识时务,钩屠终究没能撑住,招供了。虽然祝方也是一身伤,但至少眼下不必再受皮肉之苦。除了沈冕犯下的种种罪行,钩屠还招供了寄信一事。此事关系重大,叶明霜立即拿着口供去见虞瑾明,商议是否该将此事上报。不管如何,他们都不愿边境再起战事。就在二人商量时,司卫来报:谢芸娘求见叶明霜。芸娘便是当初发现石阿朵的那名妇人。自罗御史将石阿朵送还后,石阿朵和小桃便一直在监察司养伤。芸娘知道后每天都会炖了汤送来。这事叶明霜知道,还特意吩咐过底下人不要为难她。“你找我有何事?”叶明霜看着堂下妇人。自丈夫伏法后,芸娘一改往日阴郁,皮肤白净了,人也精神了许多。“民妇今日在街上看见了那个管事,就是黑市里经营水鬼生意的那个人。”叶明霜微一敛眉:“被我揍过的那个?”“正是他。”那日在黑市救下石阿朵和小桃后,叶明霜便抄了那处铺子,那管事被司卫揍了一顿,关进了京兆府大牢。“想必是交了赎金,被人保出来了。”芸娘在瑜都生活多年,这种事自然听说过,但她来见叶明霜,并不是因为这个。“民女看见他押着两名姑娘上马车,正是大人那日一并救下的。他定是又将她们抓了回去,还在做那劳什子水鬼营生。”当时与石阿朵一同获救的,还有另外三名姑娘,核实户籍后便放还归家了。叶明霜眼中腾起一抹怒色:“看到他们往哪里去了吗?”“马车进了城西的汤泉宫。”叶明霜霍然起身:“你可看清了?”“那边只有那一处大院,民妇绝不会看错。”汤泉宫是瑜帝即位第五年下旨修建的,周广百里,是瑜国最大的皇家园林。苑内放养珍禽异兽,种植天下奇花异草,七十多座离宫散布其间,极尽奢靡。园中还凿了一座仙池,池中砌有像征海外仙山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叶明霜即刻派人去查,很快便得到回报:那名管事竟摇身一变,成了汤泉宫的采办,专为瑜帝搜罗身怀奇技之人。他将黑市水鬼那套把戏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汤泉宫,甚至修了一座更大、更难的水池,那两名姑娘便是被他抓回来供皇室取乐的。而这一切,皆是奉了瑜帝的旨意。:()九宫引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