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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信下(第1页)

彩凤一动不动让她靠着,只是喉咙里的咕噜声更轻了些,像在哄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孩子。

安歌仰起头,细声细气地问:“姨姨,你怎么哭了?”

阿依慕没有抬头,声音从彩凤的羽毛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姨姨没哭,姨姨只是想姨姨的父亲了。”

安歌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手中的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按在阿依慕的脸颊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想父亲的大人,但她知道想父亲的时候会流眼泪,流眼泪的时候需要手帕。

周景昭坐在石榴树下,只是看着这一幕。运河上的水声、橹声从远处传来,端午已过,龙舟的鼓声早已停了,但水还在流,橹还在摇。

他从袖中取出司玄的信,将阿渡扶着床沿站起来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阿渡在昆明,他在杭州;阿依慕的父亲在疏勒。他的女儿在学站,他的妻子在想家人。

隆裕三十三年五月十二,洛阳宫。

隆裕帝在偏殿批阅太子从长安转呈的奏折。高顺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隆裕帝的面色比离京时更淡了些,是那种宣纸被反复展平后透出的倦意,底子还是白的,却怎么也遮不住纸纹里渗出来的灰。但他的手指依然稳当,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时,笔画依然如年轻时一样力透纸背。

他批完最后一份,将朱笔搁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没有封套的信。信是宁州送来的,走的是高顺的私路,不经通政司,不存档。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宁王侧妃司玄,隆裕三十二年生一女,小字阿渡,母女平安。高顺将信呈给他时,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御案的抽屉里,与当年高顺誊抄的那份密折放在同一层。

今日他将信从抽屉里取出来,铺在御案上。阿渡,老五景昭的女儿,他的孙女。他还没有见过她,但他见过她的父亲小时候的模样。老五出生时,顾蕙抱着他,他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却嘹亮得像能穿透宫墙。

顾蕙说,这孩子嗓门大,像他父皇。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孩子忽然不哭了,睁着眼,望着他。那双眼清澈见底,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收回手指,那孩子又哭了。

顾蕙笑起来,说陛下把他吓哭了。他也笑了,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如今那个皱巴巴的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最小的孩子,那孩子如今会扶着床沿站起来了,她笑起来像老五。隆裕帝将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铺开一道空白的敕旨,提笔蘸墨。

“敕曰:宁王侧妃司玄,诞育郡主,功在宗室。郡主赐名星禾,封昭宁郡主,记入宗正寺金册。赐金锁一枚,玉如意一柄,云锦二十匹。”

他搁下笔,将敕旨递给高顺。

“发。”

高顺双手接过敕旨,躬身退出偏殿。他走到廊下,将敕旨交给等候的通政司值官,值官双手接过快步离去。高顺站在廊下,望着伊水上浮动的暮光。

龙门石窟的佛像在最后一缕光中沉默着,它们的面容被千年的风雨磨得温润模糊,却依然端坐如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顾贵妃抱着刚满月的老五坐在石榴树下。

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对怀中的孩子笑。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她怕惊醒的,是这场做了数十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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