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內寢,西北角。
一座不大的佛堂,是用旧时的廩室改建的。
正中供著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前陈设著香炉、净瓶和一盏长明灯。
橘黄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史夫人。
先王杨行密的继室。
杨行密正室朱氏因捲入叛乱被贬为庶人,之后扶正了史氏为继室。
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知书达理。
先王在世时,她把內闈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不过西五年的光景,她看上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
头髮白了一大半,枯得像暮秋田陌间收割后剩下的枯藁,只用一根素银鋌鬆鬆地綰在脑后。
脸上肌肤乾瘪暗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穿著一身灰黯的素色罗裙,外头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
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
嘴唇在无声地翕动,诵的是《地藏经》。
一遍又一遍。她每日都诵。
诵经不能改变什么,她清楚得很。
但除了诵经,她还能做什么呢?
佛堂门楣处响起了细碎的跫音。
一个婢女趋步入內,压低嗓音稟陈:“太妃,寻阳长公主来了。”
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那双暗淡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妙言来了?”
“是,长公主己到了內寢门首,正在外头候著。”
史太妃扶著蒲团边的供案,慢慢站起身来。
双膝酸麻不堪,身形微晃,婢女赶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
史太妃摆了摆手,揉了揉膝盖,缓了几口气。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又扯了扯身上褶皱的衣襟。
动作很轻,带著些许窘迫。
她在见妙言之前,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
可收拾了半晌,终究还是那副苍老的模样。
“请长公主进来吧。”
婢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佛堂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杨妙言步入其內。
寻阳长公主。先王杨行密的亲生女儿。
她面若流紈,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眉目之间带著几分先王的英气,却被柔和的轮廓冲淡了不少。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经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
穿著一身浅碧色的窄袖襦裙,外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