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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3章 活人的气(第1页)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没敢进屋。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出一个轮廓。太瘦了。胳膊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小身子顶着个大脑袋,比例失调得厉害。赤着脚,脚面上长满了烂疮,踩在地上也不知道疼不疼。陈麻子拍了拍锁子。锁子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盯了两秒。“狗剩?”那孩子猛地一抖,脚往后缩了半步,扭头就要跑。“别跑,是我,锁子!”门口那个黑影愣了下,回过头来,脑袋探进了灶房。“锁……锁子哥?”锁子站起身,一把将那孩子拽进屋里。比锁子还小,顶多十岁出头。脸上全是黑泥,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破袄。“你怎么在这?”锁子压着声音。狗剩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黑暗里密密麻麻蹲着的全是人影,一个挨一个,都在盯着他。他浑身一僵,拼命往后缩。“别怕,自己人。”锁子按住他的肩膀。狗剩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咽了一口唾沫。“我看见你和周叔进了巷子……我以为自己饿花眼了。”他颤声问道,“你不是逃出城了吗?他们都说你死在外头了!”“没死。”锁子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木棍。“我去搬救兵了。”狗剩愣了愣:“搬……搬到了?”目光小心地从锁子脸上移开,落到地上那些黑影身上,又缩回来。锁子点点头,目光转向张小蔫。“蔫哥,这是狗剩,也是坊子里的,他爹让羯人给弄死了。”意思就是自己人,众人都听明白了。小蔫点点头,问道:“也、也熟悉暗道?”“熟!”狗剩望向声音的方向,用力点头,“宣平、永乐、通化、安兴……只要暗沟能通的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爬过去!”十岁的孩子,一提到暗沟,腰板就直了,眼珠子也亮了。这是他的地盘,是他的本事,是这座死城里唯一没人能抢走的东西。“崇仁坊呢?”这一句是陈麻子问的。他记着参谋们提过的几个关键坊名,崇仁坊离皇城近,是后续渗透的要点。“远!但走北边主沟能到,得爬两个时辰!”战兵们对视了一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暗沟里,趴在冰水和烂泥里头,爬两个时辰。“他的路比我熟,他命硬,跑得远。”锁子拍板。小蔫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牛肉干,撕下一条,递了过去。狗剩的眼珠子瞬间直了。但他没伸手,咽着唾沫看向锁子。“吃!”锁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狗剩一把抓过肉干。没直接往嘴里塞,他把肉干攥在掌心,放在鼻子底下吸了一口。鼻腔里灌满了肉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已经快忘了,上一次闻到肉味,还是羯人抓了汉人藏在后院的鸡烤着吃,那股味道从院墙里飘出来,胃里火烧火燎的。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进嘴里。也不嚼,就那么含着。等唾液一点一点把肉丝泡软,慢慢散开,肉味从舌根漫上来,咸的,香的,带着一点点甜。他把剩下的肉干全塞进了怀里。“不吃了?”后头的王二蛋忍不住出声。“留着。”狗剩低着头,攥着衣襟。“巷子里还有几个更小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得活命。”十来岁的孩子,饿了十几天,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肉,自己只舍得含一小块,剩下的要带回去分给更小的。王二蛋眼眶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小蔫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干饼,递过去。“你……吃你的,其他人也、也有。”“真的?”狗剩愣了愣,抬起头。“那还能有假?”锁子又拍了他脑瓜子一下,“叫小蔫哥……他是咱们老大。”“小蔫哥!”狗剩用力点头,一把接过干饼,往嘴里塞。这回就不省着了。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吧唧吧唧响。饼渣从嘴角往下掉,他拿手接住,又塞回嘴里,一点不浪费。张小蔫笑起来。其他汉子们也都笑了。灶房里二十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墙根底下,看一个半大孩子吃饼,笑得跟傻子似的。“你先去睡,明天我找你。”锁子说道。“哦。”狗剩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舌头把牙缝里的碎渣舔了个干净,这才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在这群脏兮兮的汉子们身上扫了一圈。这群人身上的衣裳比巷子里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好不到哪去,破棉袄,烂草鞋,脸上也是一层泥。可狗剩在城里见了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他一眼就能分出来。,!巷子里那些人,眼珠子是空的。这群人不一样。眼珠子里有东西,活人的气。“你们……是兵?”陈麻子咧开嘴角:“不然呢?”“就是外头那个……护国大老爷的兵?”“对。”狗剩的眼睛亮了起来。锁子叮嘱他:“谁都不能说。”狗剩点点头:“打死也不说。”说完,扭头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谁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刘小六靠在墙根底下,叹了口气。“这城里的孩子,比当兵的都他娘的能扛。”没有回应,也没人反驳。……天没亮。周木匠一宿没睡。他在巷尾最深处的死胡同里,用烂砖头搭了个三面挡风的小灶眼,巴掌大,刚好搁得下一个陶罐。罐子是赵大娘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原先腌咸菜用的,豁了个口,但不漏。灶口朝着墙根,火光全被挡在里头,从巷外看不见一点亮。这活儿他擅长,谁也没他干得熟。破嘴那帮巡逻的羯狗嫌这地方窄脏,从来不往深处走。周木匠在这条死胡同里给街坊们烧过几回热水,给人熬过药,每回都是天不亮的时候烧,烧完就灭,灶拆了,灰扫掉,什么痕迹都不留。火苗幽幽亮起,水开了。一把粟米下锅。粟米在滚水里翻了几个来回就散了。周木匠拿一根削尖的木棍搅了搅,水变成了淡黄色,稀得能照见锅底。他又往里头加了半碗水,搅匀了。越稀越好,稀了才够分。热气升起来,白蒙蒙的,贴着墙根往上蹿了一小截就被冷风打散了。但味道散不掉。好在城里头不是完全断了烟火。羯兵自己也要生火,马厩那边每天早上都烧,风一吹整个坊子都是烟气,混在里头,谁也不知道这里在煮粥。不远处,小蔫和陈麻子蜷缩在墙根下,头上披了个破麻袋。陈麻子猫在他旁边,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帮羯狗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这二十个叫花子,就是来要他们命的活阎王!”小蔫冲他比了个手势,闭嘴,盯着。锁子也把狗剩给叫了过来,缩在巷口断墙下面放哨。就窝在那堆碎砖烂瓦里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个人,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只要有羯兵的脚步声靠近,咳嗽就会变得剧烈起来,撕心裂肺的,有痰还带着喘。这种人在城里到处都是,羯兵见了就绕,怕沾了病气。天生的哨位。:()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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