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客栈的门脸比秦渊想象的要寒酸得多。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卖杂货的摊子,客栈夹在一家醋铺和一家棺材铺中间,门檐低矮,布幌子褪了色,福来客栈四个字洇得模模糊糊。门口趴着一条黄狗,见人来也不叫,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秦渊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眼,带着白夜行和萧猎走了过去,随从侍卫分散开来,站立四周,观察可疑人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妇人,正在剥蒜。见有人进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挤出笑脸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打听个人。”沐风把一整块儿银铤放在柜台上,“上个月有个叫李三的客人,从洛阳来的。”妇人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女扮男装的沐风,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秦渊却敏锐的捕捉到了。“李三?”她歪着头想了想,“客官,我们这小店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住啊。”“上个月十八住进来的,二十一号走的,住了三天。”沐风不紧不慢地说,“住二楼最里头那间。”妇人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后门的布帘一掀,走出一个瘦老头来。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缓声道:“小老儿记着呢,那个人不爱出门,住了三天就下来过两回。头一回来要热水,第二回来打听去崇仁坊怎么走。”沐风蹙眉道:“他长什么样?”“不高,瘦,白净,没什么胡子,左耳朵上有个黑痣,绿豆大。”老头顿了顿,“走的那天,伙计收拾屋子,发现烧了一堆纸灰,一进屋还一股子腥臭味。”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使劲给老头使眼色。老头像是没看见,说完就转身掀帘进去了。沐风嗯了一声,把那块银铤留在柜台上。“要不要上去看看。”秦渊嗯了一声,侧头问道:“老板娘一起上来,这位老者,也麻烦一起。”“我们便不用了,正午日头,快要到忙的时候了。”萧猎啐了一口,凶神恶煞道:“一块儿银铤到了手都不老实的腌臜婆,就你这偏僻巷能来什么客人,老实点,不然老子砍了你。”“没王法了!”胖夫人柳眉倒竖。萧猎径直抽出腰牌,挑眉道:“莫要再说废话,老子的耐心有限。”老者连忙将胖夫人拉到一旁,恭敬行礼道:“几位贵人随我们来。”“别耍什么花样。”萧猎阴恻恻笑道,“不然老子砸了你这破店,丢你们去暗河喂鱼。”“这是自然。”老者咽了口唾沫,忙不迭的点头。上了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上着锁。老者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翻了半天找到一把,捅进去拧了两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秦渊推门进去,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干净的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两只茶碗,碗底还残留着擦拭未干的水渍。窗户半开着,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秦渊皱了皱眉,太干净了。这是刻意维护过么,干净得不像是空了一个月的房间。秦渊走到桌前,伸手抹了一把桌面。指尖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他又蹲下来看了床底,床底下也是干净的,连个蛛网都没有。“这屋子最近有人打扫过?”秦渊站起来,回头看着老者。老者躬身笑道:“好让贵客知,小老儿这地界不大,但做生意讲究个信字,无有太多,床铺大日头晒,每日都有小食热水供应,所以南来北往的多是回头客。”“那李三也是?”“他不是,头一回见。”秦渊推开窗扇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客栈后面的小院子,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墙角的阴沟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我问你,这房间是不是特意打扫过。”秦渊转过身,语气不重,但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老者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回贵人的话,这房间……确实专门打扫过。上个月底,伙计上去收拾的时候,发现那间屋子的地上有一堆纸灰,扫又扫不干净,就用湿布擦了。后来掌柜的说,那间屋子晦气,让好好拾掇拾掇,把铺盖也换了。”“所以原本的那些痕迹,全没了?”老者点了点头,不敢说话。秦渊心中暗暗叹气,这线索又断了一条。他本以为能在房间里找到什么残留的东西,纸灰的碎屑也好,痕迹也好,哪怕是一点点没烧干净的边角料也好。结果全被人擦了,扫了,洗干净了。“那堆纸灰,你亲眼见过没有?”秦渊问。“见……见过。”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他想了很久,久到萧猎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小老儿没念过书,说不清楚那东西长什么样,就是……一团灰,烧得差不多了,但有几片大的没烧透,还能看出些形状。”,!秦渊从桌上拿起那只粗陶茶碗,把里面的残水泼了,把碗倒扣在桌上,又从腰间的笔囊里抽出一支狼毫,蘸了蘸茶碗底残留的水渍,递过去。“画个大概。”老者接过笔,手有些抖。他弯着腰,在桌面上慢慢地画了起来。他先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那轮廓不是规整的方形,边角发虚,笔在轮廓中间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画出了一条弯曲的线条。那线条绕成一个圈,首尾几乎要碰到一起,但又没有完全闭合,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似衔非衔。他接着又在蛇身的位置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纹路。画到这里,老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秦渊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便又低下头去,在符的上方添了几笔模模糊糊的线条。那几笔很轻,像是在画雾气,又像是在画什么远在天边的东西,隐隐约约有几个尖顶,像山,又像船帆。画完之后,老者把笔放下,退后一步,干瘦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就是这个,小老儿记性不错,那符生得古怪得很,轮廓歪歪扭扭的,看的人心里发寒,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东西。”秦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渍图。水迹在木纹上慢慢洇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变得更加模糊了,但整体的形状还能辨认出来。萧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蛇么,看着怪瘆人的。”老者讨好一般的笑了笑道:“小老儿也是听老一辈闲唠下来的,说不准底细。只模模糊糊晓得个大概,古早年间,中原出了专注长生术的方士,奉皇帝命,领着几百人驾舟远渡东海,往极东之地寻访仙踪,求一世驻世不老的机缘。一行人没寻到真仙福地,回返的途中,遇见了风浪,滞留在一座荒岛,那岛上多的是蛰伏千年的古蛇,一行人被咬死不少,后来听说那群方士反而跟蛇建立起了联系,自此有了一番成就。”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小老儿看见那符纹便想起了这旧事,也只是听来的只言片语,说不清其中细枝末节,当时还听人说,这些人不吉利,邪性得很,碰到他们要离得远远儿的。”:()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