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入夜前停歇了。
此时的冀南大地,广年城已然成了这百日叛乱留下的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顽石。
至于那些散落在太行山脚和漳河沿岸的零星小城小寨,早就随着邺城的崩溃而望风而降,老辣的徐世绩自然会去慢慢消化这些胜利果实。
受困于这场大雨和泥泞的道路,南线的官军并未急于进一步北上逼近广年。
而距离广年最近的邯郸故城方向,孙廷萧的动作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沉稳。
他没有采取任何快速突击或连夜奔袭的战术。
对于这位骁骑将军而言,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叛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多等一等,让恐惧和绝望在广年城头再发酵一会儿,反而能减少不必要的攻城死伤。
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骁骑军重骑兵在前方开道,其后是三万名阵型森严的步卒。
孙廷萧一马当先,戚继光紧随其右作为副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大猛将策马扬鞭,气势如虹。
而在孙廷萧的身侧,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皆是一身贴身的轻甲,提剑持弓护卫左右;鹿清彤一身官袍,端坐于战车之上;张宁薇则带着陈玉成、刘黑闼等一干黄巾新锐游走在侧翼。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邢州之战后修整已久的骁骑军终于在这一刻,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全盛姿态。
广年城,已经遥遥在望。
历经了这百日的血战,两破邯郸、邢州绞肉、阵斩敌将无数,如今这最后一场平叛之战的胜利果实,几乎已经送到了嘴边。
只要拔掉广年这颗钉子,安史叛军便算是彻底被抹去了。
然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孙廷萧,脸上却寻不到半点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望向道路两侧那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荒野,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极深的怅然与无力。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片冀南平原上,本已当是麦收完毕。
可今年呢?
除了那些躲进太行山深处的少数村落或许还有点指望,这漫山遍野的良田,早就被战火和马蹄践踏成了一片焦土。
而今这般大雨落下,会不会像去年那般,再次引发黄河流域及各支流的洪水?
若是年景安生,这里有西门豹、宋璟、郭守敬这等干吏,将他们提拔成州郡长官,可以组织疏浚河道,修整堤坝,兴修水利,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可这一切的谋划,在这个春天刚露头的时候,就被安禄山起兵硬生生地打断了。
孙廷萧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遗憾。
因为他很清楚,这片大地,并非他心中所怀的那片热土。
在那里,若是有这等大灾大难,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也会有钢铁铸就的巨龙呼啸,会有如同大鹏般的铁翼划破长空,将天南地北无穷无尽的粮食物资,方便、迅速地运送到每一个受灾者的手中。
那里没有饿殍遍野,不必易子而食。
可在这个修罗场里,战争带来的疮痍,哪怕仅仅只有百日,也足以将几十万无辜的百姓推入地狱,让数百万流离失所,缺衣少粮。
哪怕他杀光了所有的叛军,这片土地想要重新恢复元气,又要熬过多少个忍饥挨饿的寒冬?
孙廷萧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叹息。他收回了那充满怅然的目光,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如刀锋般冷硬的杀意。
护城河边的高地上,孙廷萧再次站在了这个他曾经驻足眺望过的地方。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他二打邯郸故城前的那段时日。
彼时的广年城内不过区区几千小兵,守军有限。
监军鱼朝恩曾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他,说是何不趁广年兵寡、援军未至,直接拿下此城,省得夜长梦多?
孙廷萧懒得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鱼朝恩当时吃了个软钉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后来的一切,早已证明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