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论及一些问题,如人口问题、艾滋病的传播等,都呈指数增长的现象。随着教育的普及,在工业发达国家,包括中国,人口的激增已经开始缓慢下来,虽然在有些国家,如宗教及社会组织复杂的国家,如印度,人口还在以相当的数量增加。一般说来,疫病也可以呈指数增加。在欧洲,黑死病,即鼠疫,在中古时代也曾经以指数增长的方式增加过,有数次之多。最严重的一次导致几乎13的欧洲人死亡。本书中提到的是数十年前成为灾祸的艾滋病。由于防范知识的传播及医学的进步,艾滋病的传播也开始减缓,现在甚至已经成为不常听到的新闻题材。可是,自2019年冬天起,另一种危机又降临到人类身上,即新型冠状病毒,现在学名为COVID-19。第一个发现的地方是中国武汉,可是起源的地点至今还未确定。在中国,一开始就以严格隔离及迅速治疗的方法来处理,已经几乎成功了。而在其他先进国家,以美国为首,认为中国的急速严格隔离方式和他们的意识形态不容,加上总统的一意孤行,疫情急速扩散,最后不得不把几乎所有的商业活动如餐馆、酒吧、零售业按中国方式停业,可是已经迟了,变成不知倍数的指数增长。造成大宗失业,经济上的萧条和大混乱。这疫情指数增长的形式已经几乎传到全球,在写这篇文章时,在美国,确诊人数已超过400万(至2021年2月底,达2840万),还不知道何时停止。以下还要继续讨论这问题。
即使不是倍增,少量倍数的指数增长仍旧是很可怕的。最普通的是信用卡的债(卡债)。现在,信用卡的广泛使用,使得许多人都陷在高债的陷阱中。信用卡刚出来的时候,许多人认为15%的年利息没有什么。可是不久就发现,这利息是按月算的,因此要比官方的年息高。一般的官方年息为15%,可是因为按月算,真正的年增倍数是1。16075,相当于高利贷。例如借1000元,因为利息是按月算的,这个月未付的利息,到下个月就变成本金。一年后,1000元的债就变成欠了1160。75元,5年后就变成2107。18元。不少在美国的人及家庭,都陷在这陷阱内,最后以申请破产告终。
而美国还有另一个危机,就是学贷(借钱进大学)。按各国的统计,不是每个人的智力都高到可以进大学,以欧洲为例,大约30%的人能去念大学,而且大学大都是国立的,没有学费。即使不是免费的,学费也没有美国的昂贵。另外,这些国家都有医保及其他的福利,因此即使不进大学,仍可以过中产生活。可是在美国,因为没有国家级的医保,也没有类似欧洲的其他福利,非要经过大学的教育,才能有充足的收入来付这些费用。学费奇贵,平均学贷在3万美元,而学贷也将未偿还的利息变成本金,因此利上加利而成为指数增长。平均的官方年利在6%~8%。学贷还是唯一不能以破产来消弭的债。许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如智力不足),不能完成大学教育,可是却累积大量指数增长的学贷,甚至到了退休年龄还无法还清。
而许多国家,如希腊,因为要讨好选民,借了国债大加福利。国债的利息只有2%~3%。可是,几次选举之后,国债也超过希腊全民总收入了。如中国人所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因而造成希腊的经济危机。富有的美国也重蹈覆辙,数十年来每年入不敷出,国债已累积到面临类似希腊危机的程度。
本书第四章提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萨根很巧妙地用光的传播把读者带到一个在中国不成问题的现象中,而这在西方国家是非常敏感的,而且到现在已经变成非常两极化的问题,即肤色。在中国,一向认为肤色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当然多数的中国女性都希望皮肤洁白,因为这是美的象征,可这没有变成社会的问题。一般说来,由于南方的阳光强,一般人的肤色呈棕色,但基本上都是同一民族,而且自古以来,就有《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种普世价值观念,没有什么种族的观念。再者,中国自汉末起,饱受外族侵略,可是这些外族一到中国就接受了儒家的普世观念。甚至一个外族建立的朝代——北魏,下令所有的外族一定要改汉姓。基本上这就把外族同化了。中国在周朝就废除了奴隶制度。而在西方,奴隶制度很早就存在,还受到了像柏拉图这么伟大的哲学家的支持。到了基督教兴起后,因为犹太人不信耶稣基督,一直被认为是化外之民,饱受歧视,如不能置产业。因此犹太人的财富都是金银钱币财宝,他们只好放债收利息。(有史学家认为收利息是犹太人发明的。)这种歧视一直延续到20世纪,还有一个专门名词来描述:aism,反犹太人主义。可以把种族歧视看成西方普世价值之一,自从欧洲殖民主义兴起后,开始把非洲俘来的人(清一色是黑人)变成奴隶。美国独立后,以农立国,需要大批奴隶来耕耘,因此从非洲进口大批的奴隶。这时欧洲已经工业化了,因此废除了奴隶制度。而在美国,到了19世纪时,基本上来说,北部已经工业化了,不需要奴隶,而且认为奴隶制度不合基督教的原则,因而开始废除奴隶制度。可是南方仍旧以农业为主,非要有奴隶不可。到了1860年,这种矛盾变得水火不容,因此南方要独立,北方不肯,造成了数年的内战,最后北方赢了,南方只好委曲求全接受废除奴隶制。但他们依然通过种种法律来排挤黑人。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之后,才开始通过法律一一消除这些排挤压迫黑人的法律,在此期间,不少为了平等而奋斗的黑人被杀,最有名的是金博士(马丁·路德·金,MartinLutherKing)。可是对黑人的歧视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传统”。萨根相信人类平等的普世价值,在文章中解释说,根本无法给黑白种族下定义。许多有识之士,都有同样的信念,可是还有少数不肯放弃白人优越感的死硬派,在做最后的挣扎。最近,一位黑人犯了一些小错,被警察抓了,一位白人警察坐在他头颈上,他哀求放开,因为他无法呼吸。这位白人警察不听,他因此窒息而死。(一起去抓这位黑人的四位警察中,有一位还是亚裔,是来自越南的苗族人,越南称为赫蒙族。在20世纪70年代越战期间,许多赫蒙族人和美国军方合作,战后这些与美国人合作的人无法在越南立足,因此有大批族人迁居美国。)这事件在美国已经演变到如火如荼的种族平权运动,还传到欧洲。
所有人类学家都认同萨根的观点,即人种之中没有确切的黑白定义。在萨根弃世的那一年,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积极进行的有色人种的民权运动,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世代,而到现在已经历经几乎三个世代了,仍然方兴未艾。因为这种改革牵涉到财经、社会结构及心态,在许多方面仅有表面上的效果。如果世界局势不变,恐怕还要好几个世代才能有真正的结果。
本书中有不少对宇宙的探测。现在对宇宙的了解已经比萨根时代进展太多了,可是,萨根提出的原则还没有改变。和萨根时代不同的是:当时仅推论出,几乎所有的星球形成时,形成星球的物质同时也会形成行星。随着人造卫星的发展,现在已经有能力发现地外行星了,而且发现了很多。可是和地球类似能让生物生存的行星真是少之又少,只有几个。
行星受恒星的照射,表面的温度会升高。有温度的物体本身也会放出辐射,二者会达到平衡。因此,行星的表面就会有一定的温度。现在公认,要有生命,该行星的温度一定要在水的冰点之上,沸点之下。在恒星的外围,有一个这样的区域,就是所谓的生物圈。
如果没有大气,地球的平衡温度是-18℃,在水的冰点之下。可是地球刚形成的时候,表面温度很高,会使地球表面的物质所含的气体都放出。这些气体会保留一部分地球辐射出去的能量,使地球的表面温度升高,造成所谓的温室效应。现在地球的平均温度是14。6℃。
这就引到一个很重要的命题,即地球表面温度的状态。萨根非常关心地球,在他的时代,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地球臭氧层的减薄,另一个是地球表面温度的增加,即温室效应,因为类似培养植物的温室而得名。这两个问题都和人类活动有关。
先谈臭氧层。太阳发射出的辐射主要在可见光范围内,可是有相当的辐射在短波的紫外线范围。这些短波的紫外线对生物有杀伤性。可是在地球大气的最上层,这些短波的紫外线能把大气的氧分子(2个氧原子组成)变成另一种氧分子,称为臭氧,由3个氧原子组成。臭氧对短波的紫外线吸收性特强,因此等于在地球的大气层上造了一层盾,把这些对生物有杀伤性的紫外线挡住了。在萨根的时代,发现臭氧层已经变薄了,甚至还有一个几乎没有臭氧层的洞(《一片天空不见了》)。经人造卫星的探测、化学理论的研究和实验分析,发现臭氧层的减薄,来自现在非常普及的冷气机及电冰箱内要用到的冷媒——氟利昂。这是一种碳氟化合物。冷气机及电冰箱换代时,这些氟利昂不免被释放到大气中。到了大气层上面的平流层后,太阳的紫外线能分解氟利昂,放出氯。氯能分解臭氧,而氯在平流层内滞留的时间很长,久而久之,就把臭氧层削薄了。因此这是人类活动引起的后果。紫外线过强虽然不会大量杀伤生物,可是会造成皮肤癌,尤其是肤色浅的人,如白种人,风险更高。西方白种人一听,他们首当其冲,便立刻担忧起来,因此同心协力去找氟利昂的代用品。换了好几次,现在臭氧层的危机大致解决。
而另外一个问题,温室效应,就遭遇到不同的命运。上面说过,如果没有温室效应,地球的温度应当在-18℃。地球形成时很热,会使地球表面的物质所含的气体都放出,大部分是氮、氧、碳及其他成分。经过一段演变(因为篇幅关系,这里不谈),成为我们现在的大气。其中约80%是氮,约20%是氧,还有水汽和二氧化碳等,这些少量成分虽然远在1%之下,可是非常重要。动物呼吸空气,吸收了氧,呼出废气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碳。而植物吸收二氧化碳,以光合作用把碳分解出来,作为成长的养料,植物放出的废料就是氧。因此通过动植物,空气中的氧和二氧化碳构成一种平衡。而二氧化碳能吸收地球向空间射出的辐射,这些辐射大都在红外线范围内。因此少量的二氧化碳等于给地球盖上一层毯子,保持地球的平均温度在冰点以上,使生物可以大量生存。
自工业革命以来,所有的机械动力如蒸汽机、内燃机等,都需要燃料,主要的燃料来源是化石燃料,如19世纪的煤,20世纪至今的石油。这些化石燃料所产生的废物也是二氧化碳。19世纪末一位化学家阿伦尼乌斯(SvanteArrhenius,1859—1927)有天做了一个简单计算,就算这些工业能源产生的二氧化碳对地球有什么影响。他大吃一惊,发现二氧化碳会使地球温度升高,原因如下:地球辐射出的能量大都集中在波长为10微米上下的红外线范围,而二氧化碳在此波段的吸收能力非常强。如前所说,等于给地球表面盖上一层毯子,使地球的温度不至于到冰点以下。可是,如果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多了,就等于把这层毯子加厚,使地球的温度增高。大量的二氧化碳导致的后果非常严重,自1960年人造卫星能探测其他行星以来,科学家发现,金星的表面温度达到铅的熔点,即接近400℃,而其大气的成分以二氧化碳为主。萨根和其他行星物理学家研究的结果是:大量的二氧化碳能使金星的表面变成一个巨大的温室,其温度高到生物无法生存。因此,空气中少量的二氧化碳能使地球的温度在冰点以上。可是,如果只多了一些,后果怎样呢?许多大气物理学家开始研究二氧化碳对地球表面温度的影响及后果。
自1750年以来,就有空气中二氧化碳成分的记录。1750年0。028%,1960年0。032%,到了2020年,已经增加到0。041%。有许多因素影响到地球的平均温度,因此地球的平均温度也不是固定值。上面说到的地球平均温度是14。6℃。自1860—1920年,虽然平均温度有起伏,可是几乎没有大变化。可是自1920—1980年,增加了0。4℃,而自1980—2020年,一共增加了0。8℃。一般的大气物理学家研究的结论是:这迅速的增加和此期间的人类活动有关,即大量焚烧化石燃料,尤其是石油。大气温度的增加,主要有两个后果:一是大气中的水分增加,二是海平面的增高。自1993—2017年,按人造卫星的直接测量,海平面已经增高了80毫米。按这种增加倾向,到了21世末,海平面会再增高10厘米。许多大城市都建筑在沿海,因此会有陆沉的现象。许多低洼的国家,如孟加拉国,会受到更大的影响。而著名的水上城市如威尼斯,会受到非常严重的损害。而还有其他的间接灾祸,空气中水分的增加会增加狂风暴雨的威力。实际上,最近十数年的暴雨已经造成许多水灾,如中国近年来的暴雨,已使三峡水坝不得不泄洪。年纪较大的读者(如我)已经看到近20年来气候的严重变化了。
这是人为的灾祸,就如臭氧层的消失一样。可是,石油的燃烧已成为现代文明不可避免的需求。因此,商业利益和人类未来的冲突不可避免。商业利益是目前的问题,而气候带来的灾害是下一代,甚至再下一代的问题。这就是危机存在的主要原因。在臭氧层的例子中,这一代的人就会受害,因此有立刻解决的必要。而二氧化碳的问题是下一代,甚至好几代之后的人类的,许多人想不到那么长远,因此,人们对付气候问题的心态并不一致。本书中,萨根提到两位希腊时代的人物:一位是国王克里萨斯,另一位是神话中的美女卡珊德拉。克里萨斯的国家非常富有,发明了欧洲第一个金属制的钱币。可是这国王非常贪婪,想要去征服比他的国家大的波斯。按当时的风俗,他去位于德尔斐城的阿波罗神庙中求神谕,如果他向波斯开战,后果如何。神谕说:他会毁灭一个强大的王国。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和中国算命先生给的预测类似)。在过度自信之下,他认为神谕说要毁灭的是波斯。他去开战了,非但没打败波斯,反而变成波斯的属国。后来的史学家批评说,应当去问哪一个国家会输。对当今两强对垒的局面,这是应当警惕的。
而在现在气候的变化问题上,更具警惕性的是卡珊德拉的准确预测。至少在美国,这已成为非常大的问题。卡珊德拉的故事如下:阿波罗看中了卡珊德拉,要想一亲芳泽,就给了卡珊德拉预言的本领。可是,卡珊德拉得到这份宝贵的礼物后,突然变卦。阿波罗大为愤怒,可是他没有把他送出去的礼物收回的本领。因此,他给这个预言本领加上了一个诅咒:她的预言会很准确,可是没有人会相信。卡珊德拉是特洛伊国王的女儿。卡珊德拉做了许多预言,都是正确的。她预言,以后特洛伊会被卷入一场战争,还会在这场战争中失败导致灭国。可是没有人相信。后来,特洛伊果然被阿伽门农所率的海军以木马计攻破。
自1980年以来,大气物理学家就预测了大气中二氧化碳增加会导致的后果,即全球变暖的“温室效应”。可是,因为石油(包括油气)是美国经济很重要的一环,因此所有石油及有关的工业主管都反对该预测。他们收买了一批科学家替他们辩护,说这些后果仅是一种意见。既然是意见,就会有其他不同的意见。这些被收买的科学家,提出其他气候变暖的理由,如数据不够精确,或变暖来自太阳变热等。这种态度使得那些努力研究的科学家变成现代的卡珊德拉。可是最糟的是,这种把科学成果变成“意见”的态度已经变成一种在美国流行的意识形态,一种时尚。例如,在美国,有一批人——都不是真正的科学家——信口开河说,心理上的自闭症来自接种的各种疫苗,如水痘、麻疹等。而这些自命的专家创出不少理论,制造谣传来“证明”他们的理论。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他们居然形成了不小的势力,再加上一些宗教影响,这种反对的倾向变成对公众卫生的一种大威胁,有些州不得不立法,如果小孩不接种疫苗将不得到公立学校上学。而在二氧化碳和地球大气温度的上升这事上,有不少非科学家,甚至未完成高中学业的“老粗”纷纷提出反对的意见。甚至前任美国总统特朗普都提出,“温室效应”是左派(自由派,liberal)的科学家们发明出的骗术,有许多像他一样的“聪明人”是不会相信的。因此,在科学最发达的美国,还有一大批不相信科学的人——反卡珊德拉派的人。目前美国是受疫情之害的“第一名”,可是还有一大批不信有疫情的人,而且许多都处在能左右政策的地位。
另一个最糟的情况,是把所有防止疫情的传播的措施“政治化”了,如特朗普总统不戴口罩,因此,预防疫情传播的最简单的措施——戴口罩,也变成一个反对的政治标题。
一位久居美国,现在回到她的祖国意大利的妇女,在给她一位美国作家朋友的信中,感叹地写出:“我现在观察到的是,疫情没有带来创造性的思维;相反,它加深了所有最糟的、最具典型性的及毫无理性的思想。对贵国的现状,我感觉到一种悲哀,贵国已经被蒙罩在一种极可怕的、毫无理性的攻击之下。我从贵国得到了许多物质及非物质上的东西。我热爱贵国,可是我感到非常悲哀。”该美国作者写了一篇长长的关于疫情的文章,文中对她的回答是:“我理解她那么悲观的评估,可是我也感觉到美国很可能已经处于要做出决定性的、大幅的改变的边缘。和战争及(1929年)大萧条一样,这次疫情等于给整个(美国)社会照了一次X光,让我们可以看到破碎的骨骼。很可能,美国人不会对这场疫情所暴露出的裂缝有所动作。这些裂缝是:种族的不平等,政府的无能,带极端毒性的两党之争,对科学的不尊重,在万国中的地位的下降和社会各界之间的摩擦。我要多加一句,当人民面对他们的困难时,他们就有再改造的机会。可是我和她有一个共识:只要我们大家都困在这个现状里不能自拔,我们的社会不会有所改进。”
如果萨根还在世,也许这些也是他心中想说出的话。
2020年10月
于北波多玛威马里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