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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論東漢到隋的史學演進(第1页)

综論東漢到隋的史學演進

今天我們又要回頭來,略講所謂做學問。讓我做個簡喩,好像做生意,定要懂得結帳。既不能沒有帳,也不能盡是流水帳,過一時候總要有個總結。這如我們做學問講的「由博返約」,「約」就是總結一下。做生意人能懂得用帳簿,慢慢兒就懂得生意。孔子所謂「溫故而知新」,「溫故」就是把舊的總結一下,這樣自然懂得前面的新方向。讀書也要懂得這樣讀。

我們開始講史學名著,從周公西周書一路下來,講到上一堂范曄的後漢書;這是從西周經過春秋、兩漢、魏晉到了南朝劉宋,差不多一千三百多年。在此一千三百多年中,中國的史學研究怎麼般在演進?我們不必定說它是「進步」,但總在那裹往前,故說是「演進」。現在我們要在這地方暫時切斷,且不管下面,回頭來重想一番,這一千三百多年内,中國的史學是如何般在演進。這不是一個大題目,不是一種大知識嗎?實際上也只是我們講過的這許多,只要回頭來綜合一下,我們就能了解這一事。至少我們該在這一事上,另外用我們自己的智慧聰明,拿來想一想,如是學問方能有消化。如若今天看尙書,明天看春秋,後天看史記,大後天看漢書,看著半年一年來,看過了這許多書,儘向下面看,那不是辧法。我們該回頭來重看一番。倘使我今天不再講下,只由諸位拿這個題目自己去想,這就最好不過了。因我今天所講,也不過要告訴諸位這樣的一個方法,並不是說我對這問題的講法就對,還得諸位仍由自己拿此題目回頭去思考。這是一項大工作。

而且我們講史學,也不能只就史學講史學,還該擴大。史學只是全部學問中的一部門,不能越出於全部學問之外而獨立。我們今天,要講這一千三百多年來史學的演進,我們就該推展一步,看這一千三百多年來中國全部學術的演進。我們該從大處著眼。惟此事體大,我今天試提出一個簡單的講法。

我們試從漢書藝文志講起。漢書藝文志的前身,便是劉向劉歆的七略。一路下來,直到隋書經籍志,其間從後漢書、三國志以下就沒有志。唐初修隋書,才有經籍志,上承漢書藝文志。這兩志就等於是當時一個皇家圖書館的分類目錄,把中國當時所有書籍拿來分類。從此可以看出當時學術的大體情況。我已講過,下面還有八史經籍志,此處暫不講。只講從漢書藝文志到隋書經籍志,在中國這一大段時期中的學術演進。我試先舉一例講。

在漢書藝文志的分類裹,那時還沒有史學。說得正確一些,那時並不是沒有史學,乃是沒有為史書編成另一個獨立的部門。換言之,也可說那時學術界乃是沒有一個「史學」的獨立觀念。所以太史公書只附在六藝略的春秋下面,可見那時的史學遺包括在經學之内,而不成另一獨立的部門。可是到了隋書經籍志,經學、史學便分開了。第一部分是經學,第二部分便是史學,第三部分是子,第四部分是集。中國後代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就從這時候開始。其實在晉代的荀勗著中經,已分經史子集四部,但他稱作甲乙丙丁。這所謂「有開必先」。隋書經籍志就正式稱經、史、子、集四部分列了。史部的第一書就是史記。史記已不附屬在春秋之下,而成為史部的第一書。下面就是漢書、後漢書、三國志,這許多稱之曰「正史」。但史部除「正史」外,尙分有十三類。諸位從此可以想到,從太史公史記以後,史學就在中國學術裏獨立出來,不僅有正史,還連帶有著十三類的史;這不是中國史學一個極大的演進嗎?

倘使諸位把隋書經籍志書目作一統計,史部所收的書共有八百十七部,一萬三千二百六十四卷。這是指當時所存的書。還有知其有而已亡了的書。這且不講。隋書經籍志全部書目共有一萬四千四百六十六部,八萬九千六百六十六卷。即把卷數來作一衡量,大槪史書占了七分之一。我們可以想見史學在當時中國學術界所佔份量已相當的大。至於如何分十三類,我們且慢慢兒再講。但隋書經籍志裏這許多書到現在,實際上都丢了,剩下的並不多。淸代有章宗源、姚振宗兩人,都對隋書經籍志做了一番考證工夫。兩書都收在開明書店的二十五史補編裹。諸位只看隋書經籍志,就只可看出在史部中這八百十七部的書名。若參看障、姚兩人的書,則幾乎每一部書凡可考的都考了。但所化工夫雖大,所得成績並不大。要之,這些丢掉的書,已然無多可講了。我們也可如此說,大槪這些書在當時本是沒有甚大價値,所以不傳到今天。

我們上一堂講過,在裴松之的三國志注裏,還保留著當時史書一兩百種。雖然搜羅不完全,我們還可見此一兩百種書的大槪。又若再看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這裹又收有很多零零碎碎的。總之是存者少,亡者多。但諸位應問:到後代,這許多書固已亡失了;在當時,即隨以前,或說從漢代起,特別是從東漢起,魏晉南北朝,怎會在這一段時間裏出有這許多史書?這許多史書出在當時,定有一種意義,以及其實際的作用與影響。否則東漢、魏晉南北朝這一段長時期裏的新的史學,怎會出生?又史學在當時究曾發生了什麼作用?有了什麼影響?這是我們研究歷史的人應該要研究的。

諸位要知道,「時代」與「學術」互相發生作用。為什麼這時代會產生這許多書,此是時代影響了學術。但這些書對這時代又發生了什麼影響,這是學術影響了時代。倘使我們再換說「東漢以後中國史學的發展」,或說「中國的新史學」,這不又是一個大的題目嗎?我們此刻在講史學名著,這許多書已經丢了,無法講;並且也不是名著,可不必講。但我們若是光講中國史學,或我們重換一題目講「中國史學史」,則這一段時期就是中國史學特別値得我們注意的時期。向上面講,上面還根本沒有獨立的史學;向下面講,諸位再看唐書藝文志,一路看下,才知這一時期的史學,還要高出於唐代。中國的史學怕只有兩個時代很盛,一便是這一期,再有一個時期便是宋。此下明、清兩代也都不能比。

我們要講史學名著,當然先該懂得「史學」。要懂得史學在整個學術裹怎樣產生?史學的意義和作用何在?特別是史學和其他學問不同的在那裹?這些我們當然該知道。不能因為在這時期裹這些書現在大部分丢了,我們就可置而不論。古人都已作古,已死了,我們還講什麼歷史?清代早已亡了,魏晉南北朝也都沒有了,但我們正是要在這裏邊作研究。

我們根據這一點,試來看一看大家知道的兩漢經學。從西漢到東漢,經學上很多博士講經學的書,諸位一查隋書經籍志,到今天,絕大部分亦都丢了。但我們不能說,經學在兩漢無任何意義,也沒有發生什麼作用與影響。我們要講中國古代學術在漢代發生了大作用、大影響的,當然莫過於經學。那時史學還沒興,子學是衰了,集部也還沒有。諸位試想,我們要講兩漢史,那能不讀兩漢書中的儒林傳乃及他們的經學?兩漢時代人講經學,可拿「通經致用」一句話作代表,便是要把經學在當時起作用。諸位只讀一部漢書和一部後漢書,便能在這裏仔細看出經學在當時所曾發生的實際作用與影響。這又是個大題目。此刻把我們的眼光從經學轉移到史學上來了。現在我們則在此講史學,那能說中國已往歷史可全不管,又說中國無史學,無供我們研究之價値。我們該好好回過頭來看從前,該要排出幾個大題目來講,不該零零碎碎都找全不相干的小題目。如我上面所講,兩漢學究在當時發生了什麼作用與影響?此是歷史上一大問題,而且許多材料也都安放在那裹。諸位只要細心詳讀漢書和後漢書,一切事實,自可尋見。

讓我舉一粗淺的例。如我講太史公史記,特別講到他引用董仲舒的一番話來講孔子作春秋是怎麼一回事。我曾說:從來講春秋的,沒有比董仲舒這幾句話講得特別精采與扼要,而這幾句話卻並不見在董仲舒其他的書裏。我講太史公作史記,正就根據這幾句話。那麼太史公不也就是「通經致用」嗎?他通了春秋,便寫出了一部史記,這不是當時一個通經致用的實例嗎?這部史記,在隋書經籍志裹,便成了十三類史書中的第一類第一部,稱為中國之「正史」,這樣的通經致用,不是其用極大嗎?諸位此刻說經學沒用,但在太史公身上就發生了大用。

現在我再舉一例。我曾寫了一部劉向歆父子年譜,講到康有為的新學僞經考;他說:現在我們所稱的經學,並不能稱為漢學,乃是新朝王莽時代的新學,這許多經不是古人傳下,都由劉歆偽造,來幫助王莽篡位,所以稱之曰「新學偽經」。康有為這些話,全是瞎說。我的劉向歆父子年譜,就在講明王莽篡位、變法,一切事都根據著當時的經義而產生,證據都在。漢書的下半部,從劉向生到劉歆、王莽之死,那一段時間裹清朝人一切議論作為,都要根據經書。王莽代漢,也是根據經義而來。我在我的劉向歆父子年譜裹羅列證據極詳極備,這又是一個「通經致用」。用的對不對,則是另一事。

我今天只舉此兩例。若我們再要進一步來研究漢人的經學在漢代發生了什麼作用和影響,如太史公本春秋作史記,則影響在史學上;劉歆、王莽據經義禪代變法,則影響在政治上;此其犖犖大者。

只要根據前、後漢書,從歷史事實上著眼,如是則經學始成為「活經學」。不要像淸儒般,他們儘說研究經學要根據漢人,而清代兩百六十八年的所謂「漢學家」們,幾乎全在經書的訓詁、章句、校勘、輯逸等種種工作上著眼,把大半精力卻化在紙片上,逐字逐句,而他們所講的經學,則實在已殘闕中,由他們來搜索整理。他們自稱曰「鈎沉」、「稽古」,但他們所得只是一種紙片經學,也可說是一種「死經學」。單從經學裏來研究經學,並不能像從歷史時代上來研究經學的一般有效。他們並不曾注意到那時漢人是怎樣來使用這經學的。如舉董仲舒為例,他主張表彰五經,罷黜百家,設立五經博士;在他的天人三策裏,對當時漢代政制發生了如何重大的作用和影響?在我所寫的秦漢史裏就對這層有切實的發揮。這才可說是在歷史上的活漢學,也可說是一種眞賨的漢學。這也不僅是漢代人如此,即下至魏晉南北朝也還如此。經學在當時,雖不能和其在膜代時相比,也還有其活的眞實的使用。唐代亦然,宋代更甚。下至淸代,他們所研究的只是他們一套的經學,全不是漢代人的經學,也不是漢以下歷史上的一套活經學。

我們從這一點上,要知道,一切學術定要有它的「時代性」,要在它時代裏能發生作用影響,這種作用影響,一路傳下,便成了「歷史性」。時代性也即是歷史性。只是有一些不能傳下的,時代過了,這種學問也過了,則僅有時代性,而更無歷史性。必要待時代延續,我們才可稱之曰歷史性。古代的經學,並不是在漢代已亡了,漢以後還有經學的作用與影響;這就成為經學的一種歷史性。凡一切學術,都不能脫離了它的時代性與歷史性而成為一種學術的。眞個脫離了時代、脫離了歷史,便也並無此學術。如講孔子春秋或孔子論語,都有它的時代性,在當時已發生了作用和影響。孔子的七十二弟子,不是聽受了孔子這一套話而在當時便發生了大影響的嗎?而這套影響又能愈傳愈久,愈來愈大。到戰國、到兩漢、直到今天,孔子成為中國歷史上一位最具歷史性的人物,而儒學就成為中國歷史上一種最具歷史性的學術。所謂經學,只是儒學中之一部分而已。

今天諸位做學問,多是受了「五四運動」以來的所謂新思想之影響,諸位才如此般來做學問。在我年輕時,我幸而並沒有受到這一套影響,所以也不曾為這一套影響所束縛。但到今天,這一套影響是快要過去了,不能再存在了;諸位還該照這樣的一套去做學問嗎?下邊將會做不出什麼成績來。我今天為諸位講史學,要從頭到尾,從歷史眼光講下,所以還要講講我自信,我這一套話是可以存在的,不像五四運動當時那一套話,此時早都不存在了。然而我們也不能說它無作用,無影響。它還是有作用和影響,只是一種不好的作用和影響,不容得我們不反對。至於紙片上的學問,對當時的時代和此下的歷史無作用,無影響,則也不値得反對。

再換一個說法。我們看漢書藝文志,乃知中國古代學術有兩大分野,一是王官之學,一是百家之言。這我已講過,可是我對這些話,還要重重叠叠地再講。首先是淸代章學誠的文史通義和校讎通義,他在漢書藝文志裏找出此一分野;這是他一大發明。五四時代,胡適之寫了一篇文章諸子不出於王官論,他說諸子之學並不從王官之學來。那麼又從那裏來的呢?他說這是時代要求。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就是這樣講。但在那時,本只有王官之學,則是千眞萬確的。如是則百家之言豈不是在王官之學裏產出麼?只不能像漢書藝文志那樣,說成儒家言出於這一個王官,道家言出於那一個王官,如此拘泥以求。而總之百家言是從王官學裏產生,這中間一個最重要的中心人物就是孔子。孔子有一部春秋,那是六藝略中最後一部。孔子又有部論語,那是百家言中最早一部。到了漢人,小學讀論語,跑進大學讀五經,讀五經也照孔子的話去讀。五四時則要「打倒孔家店」。諸位若講哲學、講新思想,要自來一套,也未始不可。但諸位若講史學,研究漢代,便不該打倒漢代;研究宋代,便不該打倒宋代。漢、宋究是什麼一回事,要去研究它。那麼諸位便見中國學術到漢代是大變了。學術思想變,社會也變,政治也變。到中國的學術、思想、社會、政治又在變。變出下面三國、兩晉、南北朝。兩漢政府是一個統一的大政府,但後來變了。在那變的中間,就可從漢書藝文志變出隋書經籍志……

這一段中看出其消息。這裹面有「史」、有「集」,而漢書藝文志裏就沒有。這都是當時一種新學術。如何變來,我們已講過其中主要的一部分,如由於太史公之史記而變出「史學」來。

今天我們又要連帶講到中國那時的文學史,直從詩經、楚辭,變出漢人的辭賦;這在漢書藝文志裏有。它究是些什麼?又是如何變來?我們又不得不佩服章學誠講的話。他說:辭賦是從戰國遊士的「策」裏變來。這個詳細的演變,在我的秦漢史裹也講到。在漢代的辭賦,乃是出在宮廷侍從之臣,他們自己認為是接著詩經裏的雅、頌,在為政府作一種宣傳與頌揚。又有「樂府」,就如詩經裏的國風。漢儒講周天子在宮廷中采風問俗,經學家這樣講,漢武帝就也來釆風問俗。當時各地的民歌民謠都采來宮廷,樂府也就成為漢代的一種王官之學。直到古詩十九首,它又脫離了樂府而自成一格,四言詩變成為五言,那就產生出後來的新文學,收在文選裏的這許多詩全來了。因此在後漢書裏,儒林傳外又增添了文苑傳。這在史記、漢書裏還沒有,但那時文章之士是已經有了。如從司馬相如到揚子雲,皆是辭賦家,但當時還沒有「文人」這一個觀點。「文學」獨立,要到東漢以後才開始。那麼才成為經、史、子、集之四部。可見文學也可說是從經學變來。這也是一個「通經致用」。

我講漢代的經學,在當時歷史上發生了這樣大的作用與影響。我此刻要講從漢書藝文志到隋書經籍志這中間的學術演進,是歷史上一件極大的事情,比漢光武、曹操這些政治人物,其影響或許遺要大得多。這樣以後,中國的學問就變成了經、史、子、集四柱。以前的學問,只有上下兩層,上面是王官之學,下面是百家之言;到現在則變成了經、史、子、集四部了。當然,經學到魏晉南北朝時還有,史學也僅是魏晉南北朝時四柱中的一柱,不能同兩膜經學相比。

我如此講學術,等於如我們在南方所見的大榕樹,一根長出很多枝條,枝條落地再生根。經學是中國古代學術一個大的根,長出了六藝。就中春秋這一個枝條落到地,又生出史記。它再艮出來又是一棵大樹,這就是我現在講的漢書、後漢書、三國志等。諸位看這大榕樹,新的長出來了,舊的還在那裹。在史學裹又長出很多枝條,我們便要慢慢兒講到那時史學中的十三類。文學也一樣,詩經著了地,長出漢代人的樂府。樂府慢慢兒長成一新條,如古詩上九首又是一新條,就變成了當時的新文學。又如從百家言中的莊老之學落地,生長出王充論衡,又另外成一樹。我們要懂得此種學術上的「落地生根」,又重新長出新生命來。

其實春秋也就是從尙書長出,這層我們已經講過。但這榕又落地重生根,現在又長出史記來。經學在這時期,實際上已長到極大,以後的經學再不能同漢代相比。所以漢代五經以後不再有別的經。

同樣的例,有了史記、漢書以下的二十五史所謂「正史」的,此下也不會再有第二種正史。因此,四史之後不是沒有史,沒有正史,但這些正史也只是從大傳統裹生出的小枝小節。有此傳統,而更無大的創興。經學是最早一個大傳統,以後直到清代,有很多講經學的書,然而經學則只是此經學,不再有大的創興了。史學從經學裹創出,可是有了史記、漢書、後漢書,以後的二十五史,只是一個正史的大傳統,下面也並無另一種正史値得我們特別提出來再詳細講,因為它也沒有創興了。當然諸位學歷史,二十五史都該看,可是我講史學名著中的正史,則就講到此為止,下面的不再一一去講它。等於像經學,講了尙書、春秋,下面再無一部新尙書、新春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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