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欠条吧,”她动作优雅地从那沓白纸里抽出了一张,“纸在这儿。”
白纸上的字迹端正清逸,她居然一开始就把欠条拟好了。
夏潮又震撼了,合着在田老六还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平原就已经张起天罗地网,等着人家跳火坑了啊!
田老六果然中计。他接过白纸,眼珠子迟疑地一转:“那剩下的几万……?”
“我朋友会从方小珍的工资里扣,她是店里的员工,比你们有信用,我们愿意打折让她分期还。”
她看着田老六,指尖轻轻叩击调解室的红木台面,却笑着摇头:“但是你们,不行。”
“你也别想着之后回头抵赖。人证、物证俱在,方小珍有我的电话,如果她告诉我,你们又骚扰她,我随时保持追诉的权利。”
“追诉就是让你吃官司的意思,”她甚至用诚恳的语气向田老六解释,“至于民事诉讼的时效……”
其实民事诉讼时效很短。除非当事人申请保留,或者法律另有规定,追诉时效往往只有一年。
平原回忆了一下大学修法律双学位的遥远记忆,笃定地说:“十年。”
真是骗个大的啊!旁听的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被身边的老民警扯住,朝她使了个眼神:“嘘。”
公检法的职能是互相配合的,作为公安机关,常常需要向法院递交证物和材料。因此在座的民警当然也都知道,平原这些话,瞎编的成分不少。
但她们同样也知道,平原让田老六打的这张欠条,也不具备什麽法律效力。
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吓唬罢了。
但民警们也清楚,今天的男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此大概只能按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行行政拘留。就算是判刑,刑期也不会有多长。
如果他一被放出来,就继续纠缠受害者怎麽办呢?
公安局毕竟只是执法机关,不是法院也不是居委会,关于个中的债务与人情牵扯,她们并没有资格去断案。
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显然就打算这麽办。她选择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就在田老六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泼皮无赖之后。她挺身而出,让人心和法理,都彻底偏向了她。
就像现在,当田老六求助的目光扫向调解的民警,所有人都低头沉默,不说话。
在这如同山倾一般的沉默中,田老六被彻底压垮了。他低下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仿佛没存在过,沉痛地说:“成。”
他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三万块俺认栽,你、你那六万!往后不能再来寻俺的晦气!”
他表情痛心,象是十分可惜那打了水漂的三万块钱似的。
平原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土烟抽多了的焦黄手指。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痛心。三万块钱,真的很多麽?
当然不。对田老六的宝贝儿子而言,三万块钱不过是一份不需要本钱的彩礼。但对他姐姐、小珍以及世界上无数女孩而言,这三万块钱,竟足以买断她们整个人生。
命运何其不公。世界上有些人,耗费一生去找自己走失的女儿,却偏偏遍寻不得。世界上也有另一些人,明明家庭团圆,却又为了几万块,就把自己的女儿像牲口和苞米一样卖掉。
女孩子的命,有那麽贱吗?
平原感到齿冷。
她不再说话了。脸上冷漠的神色,像坚冰铸就的城池,又像横在颈间的一柄烈刀,逼得田老六不敢再看,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抓着笔发泄一样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个名字写得歪七扭八,与上面清俊有力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老六把纸往她面前一拍,牛一样喷了个响鼻:“喏!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