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上午的那批奶茶,因为田老六的搅和,冰都融化了。夏潮心细地把它们都放进了冰箱,做完最后这一批奶茶后,再将它们取出来,放进纸箱里打包,温度也算冰得恰到好处。
她搬起箱子,往后备箱的方向走去。平原这个时候倒是良心发现了,走过来,伸手示意自己也帮忙搬一箱。
夏潮当然不可能让她动手。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就抱着两箱奶茶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平原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原来有人搬东西也这麽好看。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但夏潮就是比别人身姿更挺拔一些,动作更干脆一点,就连短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也要比旁人更利落。
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搂住自己腰的一秒钟。
夏天太热了。
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个。她站在一边恍神,看见夏潮手臂发力时淡淡的青色血管,忽然觉得眼前有什麽在晃,她眨了眨眼,发现竟然是夏潮的手。
“怎麽了?”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手掌在她眼前晃,“诶,怎麽突然就发起呆来?”
她的声音让平原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表情:“没什麽。”
“真的假的,”夏潮仍和她笑眯眯地打趣,“那你待会开车时可不要发呆哦。”
平原却敛了神色,不再微笑,只是说:“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上车,关上了车门。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头雾水地想,难、难道平原其实……很爱搬箱子?
仔细想来,平原确实是比较要强的性格,刚才自己自作主张,在她眼里说不定不太礼貌。
那要不下次还是让她搬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对头,自认为很有道理。
平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面无表情,一脚油门,汽车重新开上道路。
孤儿院就在Q市的郊野。上个世纪风格的灰砖小楼,铺着花花绿绿的瓷砖,门口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外环绕一条水沟,墙上漆着蓝白色的化肥广告,院内则画着美丽乡村建设大红大绿的墙绘。
这就是平原长大的地方。
夏潮好奇地往外张望着。几只棕麻鸭在水沟里嘎嘎嘎地找食,铁门边的阴凉处趴着一只黑嘴大黄狗,听见车辆的声音警觉地擡起头,在看见来人后,又百无聊赖地趴了下去。
平原熟练地把车驶进院子,踩一脚剎车,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了下来。
她当然是经常回孤儿院的。这几年来孤儿院的资金不再像当年那样吃紧,但她时不时还是回回来看看,偶尔也给孤儿院里的小孩带些奶茶汉堡炸鸡之类的小零食。
虽然这些东西,和书本铅笔之类的文具相比有些不务正业。但平原至今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翻看图书室那几本薄薄的劣质杂志,对着里头夹带的麦当劳广告舔手指流口水的渴望。
二十年前麦当劳的优惠券还是纸质的,邮票一样纵横交错地打着小孔,可以一张张撕成许多小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纸片在当年的孤儿院里是硬通货,小孩们像向往真正的大餐一样,煞有介事地抢夺着这些优惠券,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吸溜着手指头,用想象喂养自己贫瘠的胃和童年。
平原至今仍记得,七岁那年,因为去城里的医院看病,老师给她买了人生的第一杯奶茶,一次性纸杯一样薄软的塑料杯,有些廉价劣质的封口,盛着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那种香甜的味道,让小小的她难以忘怀。
要到七年之后,她才会在天鹅一样骄傲的城里同学口中知道,真正的奶茶应该是牛奶和红茶调配的,才不是自己小时候喝那种香精粉末勾兑的廉价东西。
她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窘迫。这种贫瘠的自卑,在敏感的青春期最为折磨人,十四岁的她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人群里,假装被陆妙妙指桑骂槐的人不是她。
哪怕这段记忆尘封在脑海中已经许多年,那种微妙的窘迫感,依旧在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伴随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午夜梦回,病态地鞭策着自己拼了命的加班涨薪,一次次地往上爬。
回头想想,或许现在这种紧绷的淡然,正是那个时候被迫锻炼出的保护色。
但她不希望这种无谓的折磨再继续了。所以,长大后的她总会力所能及地,给孤儿院里的小孩们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