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又带着人抱来几摞陈年卷宗,都是县衙这些年的采购凭据。
苏康的手指在某页停住了。
“宋记布庄……掌柜宋有福,宋记南北杂货铺……掌柜宋有财……”
他轻声念着,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强作镇定的宋明,“宋主簿,巧啊。这宋记布庄和宋记杂货铺的东家,跟贵府宗祠的名字,排着辈儿呢吧?”
宋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已然湿了一片,但他努力挺直腰背,声音还算稳定:“回……回禀大人,是同族族人。下官身为主簿,回乡时族长或有托付照看一二,也只是循常例关照些许。下官任职以来,素来谨守本分,账目清晰,绝不敢,也绝不会以公徇私!”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虚弱。
“哦?关照得是相当‘到位’。”
苏康随手从旁边采购凭据里抽出一份,大声念道:“正德十一年六月二十,县衙采买书吏公服青布三十匹。承供商:宋记布庄。单价:每匹二两一钱银子。”
他放下卷宗,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本官来威宁前,途经邻县,同样的青布,市价不过六钱银子一匹。宋记这布,有何特别之处,值此高价?”
宋明的脸又白了几分,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布……布匹行情,因时因地略有浮动……用料、织工或有差异……”
作为老行家,这辩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康不再看他,拿起另一份卷宗:“正德十一年十一月,添置衙役冬帽一百顶。承供商:宋记杂货铺。物料:灰兔毛滚边(标注为普通灰兔绒)。成本价:每顶三钱五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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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呵”了一声,“本官昨日在县前街所见,寻常贩夫售卖的类似冬帽,至多一钱二分,百文亦可买下。宋记这兔毛,莫非真与凡品不同?”
宋明身体晃了晃,扶住椅子才没摔倒。
被当众拆穿谎言,尤其是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谎言,那层官场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他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苏康目光移向档册另一处:“曹记米铺……掌柜曹大富。哟,县里唯一的大粮行?米价由他而定?好大的底气!”
这个曹记米铺,恐怕和县丞曹新脱不了干系。
苏康将这个线索默默记下,决定深挖。
继而,他转向站在一旁、努力收敛气息的尉迟嘉德:“尉迟县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尉迟嘉德瞬间绷紧了弦。
“属下在!”
尉迟嘉德站得笔直,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本官听闻,威宁城里,你家开着个‘嘉德堂’药铺?生意兴隆?”
尉迟嘉德心里“咯噔”一下,巨大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回禀大人,确有小铺一间。不过那是尉迟家几代的营生,家小赖以为生。药铺与衙务绝无勾连!衙中兄弟偶有染恙图方便去抓药,价格皆按市价,账目清晰可查!大人明鉴,小店经营不易,赚的只是辛苦银钱,库房亏空一事,属下确实毫不知情!”
生死关头,本能让他迅速撇清并点出重点——宋明那里问题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