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属于自己的爱里活着,生不如死。”
大辛说得对,任何一种道理,都有不同的解释,就像多元几何题,神有神的解释,佛有佛的解释,而我,也惟有接受自己可以得到的那种解释,往前走,忘记他,这是我惟一的选择。
飞机忽然做了一个抛物线滑行,机舱中一片尖叫。邻座是一位来自比利时的年轻女士,被这不靠谱的飞行吓得花容失色,竟向小辛打听起印度航空的保险理赔问题来,又问可不可以向航空公司投诉。
小辛有些无奈地说:“只要没有飞行事故,就没什么可投诉的,投诉也不会起作用。飞行员的任务就是驾驶飞机从此地到彼处,只要他完成了任务,就是对的。”
舱中乘客纷纷呕吐起来,而呕吐这件事是有感染性的,我再也忍不住,抓起一个呕吐袋也开始大吐特吐,仿佛把浑身的力气、烦恼、愿望、失意,统统吐了出来。
小辛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喃喃地说“对不起”,似乎危险驾驶是他的错。我清理好自己,勉强地笑着说:“这家伙一定是开战斗机出身的。”
这笑话不好笑,因为小辛仍是满眼怜惜,内疚地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却看着你受罪也帮不上忙,我真是没用。”
“谁说你没用?你可以下机后把那个驾驶员揪出来打一顿。”其实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这样说,前排后座都有人纷纷提议:“对,下了飞机,把驾驶员狠狠揍一顿!每人一拳一脚,踩扁他!”
说是这样说,着陆后当然不会真的有人对飞行员动粗。但不能理解的是,当我们下了舷梯绕过机头往外走时,竟然透过舷窗,看见驾驶员得意地向我们翘起大拇指,也不知是在夸赞自己飞行技术了得,还是在称赞我们居然在这样的飞行条件下还能活着着陆。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不合逻辑的事,我只觉滑稽得不能再滑稽,离谱得不能再离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辛奇怪地问:“Scarlet,有这么好笑吗?”
“怎么办呢?面对这样的尴尬,如果哭解决不了问题,就只好笑了。”我回头看看同机的乘客们——无不是脸色惨白,双膝发抖,有的还在不住擦汗——不由再次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终于来至大名鼎鼎的克朱拉霍性庙群。
其实泛称“性庙”是不准确的,多少有点哗众取宠的招徕意味,算是克朱拉霍的广告吧——只要看看那些对准**雕塑狂拍细节的游客就知道了。
这部分雕塑主要集中在西庙群。但并非所有的西庙群建筑都是**雕塑,更不是说庙上所有的雕刻都与性有关。西庙群的庙宇分为两种:一种是供奉神祗让人参拜的,其间的雕塑都关乎生活礼仪以及天神故事,相对严肃;而另一部分只是在宣扬教义而并无参拜关系的,才会有**内容,但也分为三层,**只在最下层,上层是贵族与文人的生活状态,再上层则描述有关天神的传说。这是因为他们认为**是人生的基本欢娱,只有在食色性得到满足的基础上,才谈得到政治、军事、文化这些上层建筑。
不过那为数不多的**雕塑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的了。且不说**姿势之艰苦卓绝,匪夷所思,**方式之大胆狂放,变换无穷,单是那几处与动物有关的图案就够让人面红耳赤的了。
我想起小辛说过,在印度教的起源释义里,认为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一种崇拜的关系,人应该崇拜动物,与它们是平等、亲切、和谐的,有如兄弟手足,相亲相爱。而**,显然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正当“关系”。
欢爱的男女**相拥,挽颈交臂,身体揉成各种不可能的曲线,那么坦然地沐浴在天地之间,阳光之下,仿佛今天已是世界末日,这是他们今生惟一的**,所以誓要将此刻定格,与天地永恒。
光风霁月中,那些穷尽欢愉的**雕塑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尤其那在《爱经》中称之为“葡萄缠绕”的拥抱姿势原该是柔媚娇慵的,然而一旦用刚硬的石头刻塑出来,表现出的竟然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欲望之美。
草地的空闲处有不知名的古树,开出繁茂的紫红的花来,远望去有种热腾腾的活力,也是极尽张扬的。漫步在克朱拉霍的雕刻群里,一千年前的色情男女都化了石头,却依然活色生香地诉说着关于“爱”的古老传说;一千年后的我却如行尸走肉,早已被办公室生活风化成一具会行走的时代标本。
我不禁叹息:“真是一座神奇的城,简直不能相信是人手完成的。”
“这里有一个故事。”小辛说。
我忍不住笑了,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真是亲切啊。
这里有一个美丽的神话故事——在大约两千年前,月亮神有一天来到地球,下凡在克朱拉霍(Khajuraho,本意是“椰子树之城”)这个地方,看到了一个绝世美女draVati(意思是“月亮的女人”),立刻为之惊艳,于是做了天下男女都会做的那件事,生下了一个儿子叫draVagman。
月亮神许诺维门:你是人与神的儿子,生来就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可以做许多凡人无法企及的事情,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国土。但是维门说,我不需要那样多的土地或权力,我只想做一件事——用毕生之力修建尽量多的庙宇,让天下的人受教。
占得拉维门的一生中,在克朱拉霍这个地方共兴建了五十多座印度教的庙宇。其后一百年间,他的儿子、孙子继承遗志,从公元950至1050,共建筑了一百多座宗庙,完成了整个克朱拉霍奇迹。
——这样庞大的建筑群,听起来的确好像只有天神才能完成。难怪印度人会把所有的完美都归于神迹呢。
西庙群中最让我玩味的一座,是由12世纪的一位国王下令建造的庙宇,既有印度教的莲花象征,又有伊斯兰教的圆顶,同时拥有耆那教特征,意味着三教合一——这说明早在阿克巴大帝之前三百年,已经有一位英明的国王有过宗教统一的伟大思想了。
“这么说,克朱拉霍庙群最早由占德拉王朝建于公元950年,大约在十二世纪结束。”我算了一下时间,问小辛,“可是公元十世纪并不是印度教最鼎盛的时期,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大建性庙呢?”
这个问题不能再用神话或传说来解释,小辛似乎很不习惯讲解历史,要想一下才可以重新组织言语,这回的理由要严肃得多了。
原来,在公元十世纪前后,异教的不断兴起和蒙古人的侵入,使印度教的势力一度式微。在这种情况下,占德拉王朝力倡印度教,并有意张扬其与异教的不同,这便是“爱”。印度教认为**与吃饭、睡觉是同样自然而令人愉快的事,有点像中国的“食色性也”,并主张发掘人的最大潜能来满足感官的享受,追求**快感,因此便有了瑜珈,有了《爱经》,同时大建庙宇,把这种主张发扬光大。这里面多少有点“以爱兴教”的意思,希望通过张扬**来招徕教众,振兴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