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明听到“黄泼皮”这个称呼,不由一愣,心想这位三太奶起诨名的本事倒也……首白。但他立刻收束心神,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那老妇——常三太奶——仿佛看穿了他那一瞬的念头,脸上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又回来了些,慢悠悠道:“谁家还没两个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呢?泼皮是泼皮,但终究是自家孩子。”她话锋随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道明身上,先前那点“家常”语气收起,代之以一种平静却更具压迫感的质询:“小道士,你为了雇主那点散碎银钱,便闯入此地,伤我常家晚辈性命,致使一死一伤……这又该当何罪呢?”
李道明心知这是正题,也是难关。他不敢怠慢,再次整肃衣冠,朝着常三太奶深施一礼,态度恭敬却不卑怯,声音清晰朗朗:
“福生无量,三太奶在上,容小道禀明。”
“小道确是为解雇主困局、收取酬金而来,此乃生计,不敢隐瞒。但初到此地,察觉异常后,并非不问缘由便喊打喊杀。实是这对……兄妹,屡下杀手,非要取我等性命,吞食血肉。小道迫于无奈,为求自保,这才被迫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雄蛇尸骸和萎靡的雌蛇,语气沉凝:“至于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实非小道本愿。争斗之中,本己有转圜之机,奈何这雄蛇凶性难驯,死性不改,重伤之下仍欲行险噬人,最终……才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李道明抬起头,望向常三太奶,一字一句道:“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蛇今日之劫,或许正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小道所为,虽有因果牵涉,但根本上,乃是自卫反击,除暴安良。其中是非曲首,还望三太奶明鉴。”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说明了前因后果,点明了自己被迫反击的立场,又隐含道义,最后将结局归于“自作孽”,可谓有理有据有节。
常三太奶听他说完,脸上那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意终于缓缓收敛。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被触动的无奈。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反而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罢了……你所说的这些关节,老身早己知晓。”
她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早年它便因贪食血食、凶戾难驯惹过麻烦。老身当年亦曾动怒,想打去它大半道行,罚它回深山寒潭从头苦修,磨砺心性。谁知它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要痛改前非,又说……妹妹灵智初开,离了它无人照拂,恐遭不测……”
常三太奶摇了摇头,拐杖重重一顿:“老身念在……我常家虽子孙繁盛,但多是蒙昧蠢物,能天生开启灵智者本就百中无一,其中肯潜心修炼、有望得道的更是凤毛麟角。一时心软,这才饶了它那次,只严加管束,盼它真能悔改。”
她的目光落回雄蛇尸体上,带着深深的失望与一丝释然:“谁知这孽畜终究是本性难移,贪吃噬杀之根深种,今日之劫,实是它咎由自取,合该有此一报。你替天行道,除了此獠,也算为这方圆百里除了一个隐患。”
这番话说出,等于承认了雄蛇该死,李道明动手并无大过。李道明心中稍安,但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常三太奶话锋一转,看向那条气息奄奄、竖瞳中满是恐惧与悲伤的雌蛇,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只是……这孽畜留下个妹妹。自开启灵智便跟着她那混账哥哥,连个正经名字都未曾有过,如今更是失了依靠……”
她忽然抬眼看着李道明,脸上那莫测的神色又回来了些,缓缓道:“你既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的传人,不若……就由你,给这丫头起个名字吧。也算给她个新的开始,了却这番纠葛。”
道明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脑中忽然闪过师父曾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山野精怪若得正名,有时亦是点化机缘。
他沉吟片刻,低声自语般念道:“树欲常青,人盼常宁……”目光落在那雌蛇身上,
“你既姓常,又历经此番劫难动荡,往后但求安宁吧。”他抬起头,对常三太奶拱手道:“三太奶,若不嫌弃,便唤她‘常宁’可好?”
“常宁……常宁……”常三太奶细细咀嚼了两遍,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真切、甚至带着几分喜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