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剑这种东西,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露莉亚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是因为她在那把剑上闻到了外面的味道。
干草、泥土、马的汗、以及老兵袖口上残留的边境的风——那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闻到王宫东翼以外的空气,那种味道,让她心神向往。
在某种神秘动力的驱使之下,她对剑的热情也越来越大,剑术突飞猛进。
后来,她的父亲发现这件事,是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一夜,父亲终于下了命令,令她的叔父带着六名侍卫走进她的房间押她去反省室。
露莉亚没有争辩,只是无比镇定地从衣柜里取出了那把银剑,说出了两个字。
“拔剑。”
六名侍卫一拥而上,然后是一片寂静。
战斗发生得太快,不到短短十秒,六名侍卫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受伤——他们的剑全部被击落,手腕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叔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露莉亚看也没看他一眼,持着银剑径直走出房间,走廊里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侍卫,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当晚,家族长老会召开了一场不公开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洛伦克辛家族的七女露塔莉娜,应如何处置。
长老会最终做出了决定。
“洛伦克辛家族七女露塔莉娜,因违抗族规、私习剑术、并且伤害家族成员——即日起,流放境外三年。三年之内,不得踏入教国疆界。一年之后是生是死,家族不过问。”
她没有反抗。
城墙外的夜风很冷,她站在教国边境线上,前方是绵延的荒原,身后是紧闭的城门。
她腰间悬着那把银剑,剑柄上还缠着老兵的绑马绳。
她把剑抽出来看了一眼。
剑身上映出她的脸,十六岁,橙红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一年有多长,她不知道“境外”有多大。她不知道一个被流放的公主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站在原地。
她抬脚,朝远离城门的方向走去。
那是她第一次选择自己的方向。
彼时,几经波折后,她踏上了前往日本的土地,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抵达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只知道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西洋女子,腰间悬着一柄没有护手的长剑,独自走进了九州岛深处的剑术道场。
她在那里停留了一年。
一年之间,她挑战了十七家流派,无一败绩。
从萨摩示现流到神道流,从柳生新阴流到一刀流,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剑术名门,在她面前就像纸糊的灯笼——一剑下去,火光四溅,然后熄灭。
但真正改变她的,是一个老人。
那是一位隐居在熊本县山间的剑术宗师,那位老者并非是东瀛本地人,年过耄耋的他坐在轮椅上,手中垂直握着一把平凡无奇的黑剑,他的双手爬满了老人纹,样子就连筷子都拿不稳。
但就是那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在她凌厉的剑招之下,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毫发无损。
露莉亚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像一堵无形的墙。
尽管她的剑锋距离老人的眉心不到三寸,但就是这三寸,她刺不过去。
不是因为老人的剑挡住了她——老人的剑始终垂在膝上,剑尖点地,从未抬起过。
是因为她预感到,就在她刺下去的那一刻,老人的剑便会如刚才那般将其接下。
那种感觉极其荒谬,像是剑自己失去了继续下劈的意志,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告诉她这一剑劈下去,碎的不会是老人的剑,会是自己的剑。
老者看了她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低沉、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的剑太乱了。”
露莉亚握剑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无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