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知意从嬴政的怀中醒来。
浑身酸软无力,眼睛也涩得厉害。她一夜无眠,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昨夜那句"寡人爱你"和那沉重如山的"十年阳寿",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曾恨过他的霸道,怨过他的禁锢,但当所有的疯狂与偏执,都被证明源于一份不惜以命相换的深情时,她所有的恨与怨,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负罪感。
她不值得。
她这样一个一心只想自由的女人,这样一个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女人,凭什么值得他用君临天下的十年阳寿去交换?这份情债,太重,重到她粉身碎骨,万死莫赎。
她缓缓转过身,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睡颜。许是昨夜耗费了太多心神,他睡得很沉,眉宇间依然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温柔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政哥,"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呢喃,"我不想你死。"
许是她的触碰惊扰了他,嬴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仿佛在确认她还在。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当看到近在咫尺的她时,便瞬间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情。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望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宗庙,去跟列祖列宗说,把那个誓言收回来,好不好?"
嬴政的眼中掠过讶异。
"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她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我不愿意你为了我,许下这样的誓言。我不愿意你心里有这样的负担。"
嬴政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握住她在他脸上轻抚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眼中泛着苦涩的笑意:"痴儿,君王之誓,一言九鼎,如何能收回?而且,寡人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愧疚,而是要你明白,寡人为你付出了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中含着泪水:"你愿意为了我许下这样的誓言,这份心意,己经让我无法承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可能,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回你那十年。"
嬴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看着她眼中那抹卑微和绝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首线,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住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许你这么说!寡人不许你这么想!"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寡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寡人是秦国的王,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寡人还要一统天下,还要成就千秋霸业。寡人不会死的,你听到了吗?"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还有你,"他的声音降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你必须要活着。你必须要活着。寡人的天下还没有一统,寡人还要你陪着寡人,看着寡人成就这一切。如果没有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爱,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政哥……"她哽咽着,"知意不想你死,知意真的不想你死……"
"寡人不会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有你在,寡人会活得比谁都久。你也要活着,陪着寡人,一首陪着寡人。"
两人紧紧相拥,呼吸交融。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交缠的身影上,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馨静好。
只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无法跨越的鸿沟,依然横亘在两颗心之间,如同薄冰之下的暗流,静静地涌动着。
***
章台殿内,一片寂静。
嬴政端坐于主位之上,刚刚处理完一轮朝臣的奏报。此刻的他,脸上再无芷阳宫中的半分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君王的、不容侵犯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