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和李桂兰的隐忍,绝非怯懦,更非纵容。
眼睁睁看着李金宝如同一只日渐的蛀虫,终日游手好闲,不仅啃噬着家财,更消磨着家庭的精气神,林德厚内心的焦虑与日俱增,如同被文火慢煎。
他深知,必须将这个“闲人”推出家门,逼其自食其力,否则,这个家迟早会被他拖垮,后患无穷。
“不能再让他这么闲下去了!”
一天晚上,林德厚关上房门,斩钉截铁地对李桂兰说,浑浊的老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人闲骨头懒,闲久了,不止生是非,心都会闲出毛病来,烂到根子里!必须让他出去干活!有个正经事拘着,哪怕挣得少点,也比现在这么混吃等死强!”
他思前想后,最终拉下老脸,找到了自己当年在棉纺厂一手带出来、如今己是市郊一家效益不错的“红星机械厂”副厂长的得意徒弟孙文章。
在孙文章那间堆满图纸和样件的办公室里,林德厚厚着老脸,艰难地说明了来意。
孙文章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一听师傅为难,立刻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地保证:
“师傅!您跟我还客气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金宝兄弟……是吧?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们厂里仓库正好缺个保管员,活儿不累,就是收发货的时候点点数,登登记,平时看着点东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得坐得住!待遇嘛,一个月基本工资三百五,中午管一顿饭,虽然比不上大厂,但在咱们这私营厂里也算不错了!您让金宝兄弟明天就来报到!”
就这样,李金宝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请”到了红星机械厂的仓库保管员岗位上。
起初,他还带着点新鲜感和莫名的优越感。
他换上了林淑芬特意给他买的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当作“工作服”,背着手,在那间宽敞高大、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混合气味的仓库里溜达。
看着一排排码放整齐、泛着冷光的零件坯料,和一箱箱贴着标签的螺丝轴承,他偶尔还会对来领料的工人指手画脚两句,摆出一副“管理者”的派头。
孙文章也特意交代了那位姓王的老仓管多带带他,并嘱咐手下人,看在“林师傅女婿”的面子上,多担待几分。
然而,这层薄薄的新鲜感,如同朝露,维持了不到三周便蒸发殆尽。
他开始抱怨早上八点上班太早,影响他“养生”;
嫌弃仓库里那股淡淡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刺鼻”、“让人头晕”。
老仓管老王头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见他闲着,便拿出一张进货单,递给他一盒新到的、型号繁杂的螺丝,客气地说:
“金宝,你来清点一下这批螺丝,型号和数量都对一对,登记到这本台账上。”
李金宝接过单子,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型号和数字,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嘴里嘟囔着: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这么麻烦……”
他草草地扒拉了几箱,心不在焉地数了数,便凭着感觉胡乱在台账上填了数字。
结果下午车间来领料,按他登记的去用,发现型号根本对不上,折腾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耽误了一条生产线半天的活计。
车间主任气冲冲地找到孙文章告状,孙文章只好把李金宝叫来,忍着气说:
“金宝,工作要仔细!这登记错了,耽误生产可是大事!”
李金宝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那么多型号,长得都差不多,谁记得清?难免看花眼嘛。”
挨了批评,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觉得自尊心受了挫伤。
在仓库角落,或者下班后,他开始对着几个相对熟悉的工人抱怨:
“哼!什么破活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整天就跟这些铁疙瘩、破螺丝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埋没人才!我李金宝当年开服装店的时候(他刻意忽略了持续亏本的事实),那也是管着进货、出货、算账,大小是个老板!是动脑子、靠人脉吃饭的!让我干这种看仓库的活儿?简首是拿着金饭碗要饭——大材小用!”
这些牢骚话很快传到了孙文章耳朵里,把他气得首摇头,对师傅的这个女婿失望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