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璟在廊下立了许久,见屋内灯火熄灭,又静静伫立片刻,方才悄悄推门而入。
他踱过紫檀桌,绕过楠木榻,拢起澄水帛,拨开叠叠纱帐,方见她酣眠正浓,怀中还抱着一个生得与他极为相似的孩童。
宋闻璟呆呆坐于床头,望着熟睡的母子二人,见她玉腕轻搭衾边,云鬓微松,眉如远黛,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恍若九天神女下凡。
宋闻璟从前不知做过多少回这样的梦,醒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此刻虽真切瞧见榻上熟睡的母子二人,他心头仍惶惶不安,只恐又是一场幻梦。他忍不住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刺骨的痛感传来,才稍稍定心。
复又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榻上的母子二人,苏婉却似有察觉般,悄然翻了个身,转瞬便又坠入梦乡,未有半分惊醒。
宋闻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半晌,缓缓收了回去,他只目不转睛的瞧着床上的二人,看着二人熟睡的模样,方觉心中一片安宁。不知站了多久,才悄然离去。
巳时暑浓,晴光灼灼,苏婉醒来时,沈玦己经去了学堂。
昨晚沈玦睡得早,早早的便醒了过来,他醒来时,见阿娘睡的正熟,想着阿娘定是昨日在善堂操劳受累了,便不忍惊扰。
反而自己小心翼翼的穿了衣服后,便去寻赵嬷嬷了洗漱束发,去上学堂前还特意叮嘱了珍珠姐姐,莫要让人扰了阿娘安睡。
苏婉正在洗漱时,珍珠却匆匆来报,只说外头洛阳刺史的夫人遣人来了,此刻正在外候着。
珍珠回话道“夫人,那嬷嬷自称姓周,说是奉了刺史夫人的名,来给夫人送请帖的。”
苏婉闻言只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知晓此事定与宋闻璟脱不了干系。
否则,宋清羽怎会无端给她一个商户下帖?上一任刺史夫人邀她,不过是因她操持善堂、颇有贤名。起初还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后来交好,也只请她赴些赏花小宴。像这种满月宴,来的宾客皆是些达官显贵,此时给她一个商户下帖子,若说不是宋闻璟授意的,她怎会信?
“夫人,周嬷嬷还在花厅候着,您可要见见?”珍珠轻声提点,又补了句,“听闻这位嬷嬷,在刺史夫人跟前极有脸面。”她深知苏婉不愿见宋家相关之人,可刺史夫人的帖子不能不收,沈家产业尽数都在洛阳,刺史乃是此地说一不二的父母官,若他们沈家还想在此地立足,自然不会去得罪宋清与。
珍珠能想到的,苏婉自然也想的到,只淡淡吩咐道“请她进来罢。”言罢,换了身得体衣衫,这才缓步步入正房,神色沉静一如往常。
没一会珍珠便引着一位嬷嬷入内。那嬷嬷约莫西五十岁年纪,面容圆润,眉眼带笑,瞧着十分面善亲和。
周嬷嬷身着石青色缠枝纹大袖衫,圆髻挽得紧实,上头插着两枝素银镶珠簪,端肃利落。
苏婉打量周嬷嬷时,周嬷嬷亦在打量苏婉,只见坐在主位上的女子,身着一袭湖蓝缠枝纹罗裙,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肤若凝脂,眸含秋水,眉黛如远岫,顾盼间尽显倾城之姿。
饶是她在京都见惯了倾城佳人,但生得像这般貌美的,当真是没见过几个,更何况她这周身的气派,竟不像是寻常商户之家出来的。
再念及先前听闻的诸般传言,便也难怪她有这般气度风骨。
昔年在上任刺史夫人宴上,她敢首言驳斥,更与夫婿携手创办善堂,亲往授课施善,这份胸襟胆识,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有的。
昨日县主从世子那回来后,便吩咐她来给这位沈夫人下帖。她彼时还暗自嘀咕,不过一介商户主母,县主何必这般郑重相邀。今日一见,倒不由得揣测,许是从前哪家落难的大家闺秀,才屈身嫁与商户。
只是县主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未与这位沈夫人有过交集,昨日提及此事时,县主神色亦透着几分诧异,还特意向她打探了不少关于沈夫人的底细,这二人倒也不像是相识的。
但是她一个做下人的,主子的事,自然也不好多打探,只压下心底的猜测,笑盈盈道“想必这位便是沈夫人吧。”
苏婉起身相迎,笑着道“正是,不知嬷嬷前来,可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