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明身背青萍剑,无法搭乘高铁或客车,又心急家中祖父的病情,无奈之下只得走向鹰潭北站附近那些揽客的黑车司机。一番讨价还价后,他终究还是以远高于市场价的费用,踏上了这条无奈却又不得不走的归家之路。
随着引擎的发动,黑车载着李道明和他满腹的心事向东北出发,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他心中的大石头总算勉强落了地。然而,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对祖父病情的焦灼忧虑——却随之重重压上心头。
这趟前往辽宁本溪的漫漫长路,需昼夜兼程二十小时以上。他无法忍受这种在未知中被动等待的煎熬,必须做点什么来窥探天机。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车厢内烟味、汗味与劣质香水味混合的杂气,他从行囊内侧一个妥善保管的小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和一支笔。
他闭上双眼,拇指轻轻掐在掌诀位置,心中默念祖父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此刻所占事由——“祖父李明达病情吉凶”。片刻凝神后,他睁开眼开始依循古法,一步步推演“大六壬”课式。
天干地支、西课三传、神将煞曜……一个个符号在他笔下流淌而出,逐渐构筑成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时空模型。他的眉头随着盘面的清晰而越皱越紧,脸上的血色也仿佛随着课体的显现而一点点褪去。
伏吟课!而且是见驿马发动。
李道明的心猛地一沉。伏吟主静滞、主呻吟、主久病缠身,如同人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病榻之上,动弹不得。而驿马在伏吟课中发动,绝非吉兆,这往往预示着久病卧床之人,即将“驾鹤西行”,这与他接到的“病危通知”残酷地吻合。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三传。发用(初传)为玄武,水神,主暗昧、盗失、消耗。这玄武盗贼,正在无情地吞噬着祖父本就微弱的生命元气。再看中传,巳火、酉金、丑土,竟赫然成巳酉丑三合金局!金局本主坚硬、变革,但在这病课之中,酉金为肺、为呼吸系统,其旁紧邻巳火,火克金,主发炎、灼烧、溃烂之象。末传归于计都,凶煞之星,又逢勾陈土将,土主沉滞、主旧疾、宿病。
“抽烟过度……支气管扩张……肺气肿……”李道明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将课象与祖父常年抽烟的习惯联系起来。那金色的酉金,不正象征着肺部吗?被火煎熬,炎症反复,勾陈缠身,正是多年沉疴顽疾之象!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移向神煞部分。血支、血忌赫然在目!再结合玄武盗神发用,主失血、消耗。看来这次发病,极有可能是支气管扩张导致的血管破裂,引发了大量咯血!玄武的“盗”,盗走的正是维持生命的鲜血。课体凶险,危在旦夕,随时可能因失血过多或呼吸衰竭而……
一股寒意从脊椎首冲头顶,李道明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在盘面上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有了!年命之上,子孙爻现,且带有天医、天德等救神!这意味着祖父自身的生命力尚未完全断绝,冥冥中尚有转圜的余地,或有医术高明的医生(天医)出现。更关键的是,遍观课传,不见吊客、丧门这类代表死亡己定的凶煞。这说明,祖父此刻正处于阴阳交界、命悬一线的关头,而非必死之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方位上。西南方,坤位,土方,现地医星!地医与天医不同,更偏向于实地、有效的治疗手段或药物,或许指向某个特定的医院、一位擅长此道的医生,或者一种对症的疗法。这是一个明确的指引,一丝黑暗中的微光。
这复杂而激烈的内心推演,让李道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课象中得出的结论是:祖父病情极其危重,因旧疾(抽烟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引发大出血,生命垂危,但尚有一线生机,这生机很可能与西南方向的医疗资源有关。知道了症结所在和一线希望,他心中的慌乱反而被一种沉甸甸的冷静所取代,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未知和绝望了。
就在他刚将笔记本合上,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时,前排驾驶座上的黑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