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人类的心灵有兴趣吗,凯文博士?”宁海莫以刻薄的讽刺口吻这样问道。
“只要这些心灵的反应和机器人的福祉有关,答案就是肯定的。基于这个缘故,我学过一点人类心理学。”
“足以用来设计我!”
“那倒不难,”凯文未曾显露丝毫傲慢,“困难在于还要不使易役受到伤害。”
“你就是这种人,对机器比对人更关心。”他以一种粗鲁而轻蔑的目光瞪着她。
她却毫不动容。“似乎正是如此,宁海莫教授。唯有借着关心机器人,我们才能真正关心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假如你是个机器人学家,你就会了解这一点。”
“我读了够多的机器人学,足以知道我可不要当个机器人学家!”
“对不起,你只读过一本机器人学书籍,它没教懂你任何东西。你学到的一点皮毛,使你知道可以命令机器人做许多事;假如你做得正确,甚至能叫他篡改一本书。你还知道不能命令他把某件事完全忘掉,否则仍有被侦测出来的危险。可是你以为命令他保持沉默会更安全,你错了。”
“那不是猜测。你是个业余玩家,没有足够的知识把你的花招全遮起来。我所面对的问题,只是如何向法官证明这件事。由于你对你声称鄙视的机器人学一知半解,你在这方面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这个讨论有任何意义吗?”宁海莫厌倦地问道。
“对我而言,有的。”苏珊?凯文说,“因为我要你了解,你对机器人作出多么大错特错的判断。你令易役保密的办法是告诉他,假如他对任何人透露那本书是你自己篡改的,你就会丢掉你的工作。那使得易役体内产生一个保持沉默的电位,强到足以抵挡我们试图瓦解它的努力。假使我们坚持下去,就会弄坏那副正子脑。
“然而,在证人席上,你自己激起一个更高的反向电位。你说由于世人都会认为写下那些问题段落的是你,而不是一个机器人,你的损失将绝不只你的工作而已。你将失去你的声誉、你的地位、你的名望、你活下去的理由,你死后还会失去你的身后名。这样一来,你建立了一个更高的新电位——于是易役开口了。”
“喔,上帝。”宁海莫一面说,一面转过头去。
凯文不为所动,她继续说:“你可了解他为何开口?他不是要指控你,而是要为你辩护!我们可以用数学证明,他准备为你的罪行承担所有责任,准备否认你和那件事有任何关联。第一法则要求他那么做。他正准备要说谎——要毁掉他自己——要使一家公司蒙受金钱损失。对他而言,这一切都比不上救你来得重要。假使你真正了解机器人和机器人学,你就会让他说下去。可是正如我所确料,正如我向被告律师所作的保证,你并不了解。由于你痛恨机器人,你确信易役的行为会和人类一样,会以出卖你为自己辩护。所以你在惊慌中对他高声怒吼——于是毁了你自己。”
宁海莫冲动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的机器人会背叛你,杀死你!”
“别傻了。”凯文说,“现在我要你解释一下,你为何要做这一切。”
宁海莫咧嘴做个扭曲的冷笑。“为了满足你的学术好奇心,以报答你替我免除伪证罪起诉,我就要解剖自己的心灵,是吗?”
“你喜欢这样讲也无妨。”凯文不带感情地说,“但请务必解释。”
“好让你将来能更有效地对付反机器人的企图?好让你有更深的了解?”
“我接受这句话。”
“你可知道,”宁海莫说,“我会告诉你的——只是为了目睹它对你毫无用处。你不能了解人类的动机;你只能了解你那些该死的机器,因为你自己就是披着人皮的机器。”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说话一点也不犹豫,不再追求精准,仿佛精准对他再也没有用处。
“你以为陶艺家满足于心灵创造吗?你以为创意就够了吗?你以为感触黏土本身、看着手脑并用的作品逐渐成长没有意义吗?你以为作品的成长不是一种对修正创意和改良创意的反馈吗?”
“你并不是个陶艺家。”凯文博士说。
“我是个原创性艺术家!我设计并制造论文和学术著作。除了想出字句和把它们排成正确顺序,这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如果光是那样,这里面就没有乐趣,没有回报。
“一本书应该在作者手中成形。作者必须实际看到各章节的成长发育,必须创作再创作,看着不断的修改逐渐超越原先的构想。然后还要把校样抓在手里,看看那些字句印成铅字是什么样,趁机再次重塑一番。在创作的各个阶段,作者和作品有上百种接触——这些接触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对于作者在创作中倾注的心血,再也没有比它更珍贵的回报。你、的、机、器、人、会、把、这、些、通、通、夺、走。”
“打字机也会,印刷机也会。你建议我们回到手抄本的时代吗?”
“打字机和印刷机只夺走一部分,你的机器人却会一网打尽。你那个机器人现在接管了校对,不久之后,它或其他的机器人,就会接管初稿写作、搜集资料、检查和复查各个段落,说不定还会负责导出结论。这样一来,学者还剩下什么可做的?只有一件事——决定给机器人的下一个命令是什么!我想要拯救未来世世代代的学术界,不希望他们坠入这种终极地狱。对我而言,这比我个人的声誉更重要,所以我不惜以任何手段毁掉美国机器人公司。”
“你一定会失败。”苏珊?凯文说。
“我一定得试试。”赛门?宁海莫答道。
凯文转身离去,尽可能不让自己为这个落魄的学者感到难过。
她没有完全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