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陈述你的理由?”
赛门?宁海莫的著作《太空飞行导致的社会紧张与其解决之道》已经撰写了八年。宁海莫对精准的追求并不限于说话的习惯,而在社会学这种几乎天生无法精准的学科中,他简直忙得透不过气来。
即使到了校对阶段,他也没有大功告成的感觉。事实上,几乎恰恰相反。瞪着长条形的校样,他只感到一种冲动,想将铅字一行行撕开,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
即将升任社会系助理教授的讲师吉姆?贝克,在印刷厂送来第一批校样三天后,发觉宁海莫正瞪着那叠纸出神。他们总共收到三份校样:一份给宁海莫校对,另一份给贝克独立校对,而标示着“原件”的第三份,则要等宁海莫与贝克校对完成,共同剔除彼此的冲突与矛盾后,再将两人的修正一起写在那份校样上。过去三年间他们合写的几篇论文,都是以这个方式校对的,两人一向合作愉快。
贝克是个年轻、声音轻柔迷人的小伙子。他手中抓着自己那份校样,热切地说:“我已经校对完第一章,里面有几个印刷厂的杰作。”
“第一章总是这样。”宁海莫心不在焉地说。
“你要不要现在比对一下。”
宁海莫将严肃的目光聚焦在贝克身上。“我还没碰那份校样,吉姆,我想我不必麻烦了。”
贝克看来一头雾水。“不必麻烦了?”
宁海莫抿了抿嘴。“我曾经询问过那架机器的……呃……工作量。毕竟,它最初就是当校对机……呃……推销给我们的。他们已经把我排进去。”
“那架‘机器’?你是指易役?”
“我相信那就是他们帮它取的蠢名字。”
“可是,宁海莫博士,我以为你对它敬而远之!”
“我似乎是唯一这样做的人。或许我也应当分享这个……呃……便利。”
“喔。好吧,那么,看来我花在第一章上的时间是浪费了。”年轻人悲伤地说。
“没有浪费。我们可以拿那架机器的结果和你的比较,看看有没有出入。”
“你要这么做也行,但……”
“什么?”
“我怀疑我们能挑出易役什么毛病。理论上,它是永远不会出错的。”
“我想是吧。”宁海莫淡淡地答道。
四天后,贝克再度送来第一章的校样。这回是宁海莫的那一份,刚从易役的工作室出炉。那工作室是为了安置易役与他使用的设备,而特别加盖的一小间建筑。
贝克兴高采烈地说:“宁海莫博士,它非但找到我找到的每个错误——还发现十几个我漏掉的!从头到尾只花了它十二分钟!”
“你的意思是,他发表在《社会学评论》上的论文?”
“当然。”
“这个嘛,你不能指望易役做不可能的事;它不能帮我们阅读文献。”
“这点我了解。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好这个补充。我会去看看那架机器,我要确定它知道如何……呃……处理补充资料。”
“它会知道的。”
“我宁可确定一下。”
宁海莫必须预约才能见到易役。纵然如此,他也顶多只能分到晚间的十五分钟。
但结果证明十五分钟足够了,机器人EZ27立刻了解了补充是什么。
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个机器人,宁海莫觉得很不自在。他几乎自然而然,仿佛当它是个真人一样问道:“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喜欢极了,宁海莫教授。”易役严肃地说,他的光电眼如常地闪着深红色光芒。
“你认识我?”
“根据你要我把额外材料加入校样这项事实,便能推断你就是作者。而作者的姓名,每张校样的顶端当然都有。”
“我懂了。这么说,你会做……呃……逻辑推理。告诉我……”他忍不住问道,“目前为止,你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
易役说:“我发觉它校对起来非常愉快。”
“愉快?对于一个……呃……机械装置而言,这是个奇特的词汇。我听说你并没有感情。”
“你书中的字句和我的电路相投,”易役解释道,“它们引发的反向电位很小,甚至等于零。在我的脑路中,便将这个机械性现象翻译成诸如‘愉快’这类的词汇。感情云云只是联想。”
“我懂了。你为什么觉得这本书令你愉快?”
“它研究的是人类,教授,而不是无机物质或数学符号。你的书试图探讨人类,增进人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