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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生殖13（第1页）

周晏索性将女孩抱在怀里。

在她眼里，林生生是个孩子。看一眼就知道，她满身满心都散发着被爱浇灌长大的活力，生机勃勃，喜恶鲜明情感浓烈。

林生生活在光明里，世界的阴暗面也许有过听闻，但很少切身触及。过去受过最大的委屈，大概也就是赖在剧组受王世昌刁难，却顾忌着她暂时没办法反抗吧。忽然被丢进鬼域中来，直面血淋淋的东西，她觉得太残忍。

若非是为了她追进剧组，兴许林生生不会被选中……看着她在崩溃中努力忍耐的样子，周晏很难不在此刻想到这些，垂下眉目，消化心中漫生的愧疚。

凌越看着这一幕，无声叹了口气。相比起林生生的难以忍受，她的脸上透出一副近乎剥离情绪的冷静。

她始终是这样的人，所处环境越是极端，越是会表现出超出正常人的理性。对于环境变动，她有着最快的适应力，任何感触都会迅速转化为生存层面的危机预警，并驱动她立刻调整自己。就像某种植物，环境恶化时，它最先改变的是自身形态，最快做出‘进化’，而不是去挑战土壤。

她想，宏观而言，或许不好评判这类特质是好是坏，但对于她个人，这能让她在各种环境中更容易生存下去。

“系统性的压迫确实存在，”凌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的确容易让人感到无路可走。但…”

她斟酌着用词，“任何系统都有缝隙，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监牢，再严密的牢笼，也存在锁眼。鬼主…她可能太早就直接放弃了寻找出路。很可惜，其实自尽本不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这话在理智上是对的。林生生深深吸上一口气，凌越那股冰冷的理性像细密的网，将她沸腾的恶心与愤怒兜住、沥干，剩下一种更为清晰却也更为沉重的憋闷与钝痛。

林生生抬起头，从周晏的怀抱中退开。她听懂了对方的惋惜，这人不认为冯可欣当初本身就无路可走，而是遗憾她‘解题失败’了。

凌越遗憾于鬼主的‘失败’，却不为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死而悲痛。甚至…她可能不认为冯可欣是被‘他杀’而死的。

林生生发怔地望了对方一眼，心底漫起一丝莫名的凉意，难以厘清。

她试图在凌越那套无论怎样柔和措辞都会显现出冰冷的分析框架里，艰难地填入冯可欣那份具体的、已然湮灭的绝望。

凌越惋惜的是受害者没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但林生生能感受到的，是那个无路可走、站在断崖边的具体的人。这两种认知在她心里碰撞，没有抵消，反而让她对这片吃人环境的恐怖，有了更深一层的、毛骨悚然的认知。

它不仅能逼死人，还能让旁观者事后用一套逻辑去分析她的死，甚至惋惜她一双眼看不见‘锁眼’，找不到生路。她不可避免地感到荒谬，可更荒谬的是，这套逻辑本身，似乎也是在这个环境里保持清醒、活下去的一种必需工具。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心底发寒。

周晏默默看着，没有开口。

她年长些，见识总也比林生生多，再依赖于演员的敏感，大概能看出凌越是怎样一种人——身强心强，过于坚固和理性，以至于能与自身情感保持一段距离，反倒难以去切身理解那些受困在一片玻璃之下、却看不清身侧有路的‘蝴蝶’了。

也许更加不能懂，有的‘蝴蝶’即使看到了路，却已丧失了飞出去的力气。

她不能说这是对是错，没人能在这样的残忍中争辩清观念的是与非。因为环境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周晏对凌越的方向投去一个无奈的浅笑，然后更用力地握了握林生生冰凉的手，极轻地叹息一声，带着见惯了风浪的安静与浅淡疲惫，对林生生道：

“好了，别深想了，这里困住了过去的鬼主，总不能让它把未来的我们也困住。”

比起其它，她更关注林生生的情绪。

林生生便没再说什么，顺着她展露出的柔软安抚意味，委屈巴巴地贴了上去。想撒娇的心将情绪上的不适感往下压了压。

余长安倚靠着墙，近于散漫地观察他们每一个人的表现。

只要她愿意，想看清楚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最年长的王世昌最无动于衷，他当了太久制定规则的人，迷迷糊糊短暂当了一回被压迫的弱者，清醒过来之后，能感受到的，无非是恐惧自己真沦落到那个境地，而非对这规则本身的质疑。

徐子谦和华羽都很沉默，但一个是心不在焉，根本没将这一切当真，鬼域只是鬼域，就像一个涉及生死真实度颇高的游戏；另一个神情阴郁皱着眉，似是真的有所共情，大概联想到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

判断这些很容易，在身体虚弱时更加容易，她的意识几乎能穿透他们。即使大脑隐隐泛着失血的眩晕。但她自己呢？她对此又会有什么感触？

她认为自己应该有什么感受，实际上有什么感受？她又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应该有那样的感受，为什么实际上会有那样的感受……

世界很简单，最复杂最难以看清的是她自己。

作为悲剧的旁观者，她是否有必要让情绪随之发生波动？目前她找回了愤怒，那股情绪在心底冰冷的灼烧着。但为何而愤怒？似乎与这场悲剧本身无关，只因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对她敞开。她愤怒于达不到自己想达到的目的。

究竟是自身的残缺，还是外界对她的排斥，这不重要。她以自我的形式存在，错误理所当然地该归咎于另一方。但与此同时，她只能依靠自己的行动，想办法去达成目的。

这是最基础的，对自身无害而有利的存活逻辑。

所以她此刻在思索。

一个人类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情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