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这衣服我只有一套。”
“水晶联盟不会是因为这身制服得名的吧?”
“不是,彼得。水晶是我们理想纯粹性的象征。”
达利贪婪地打量着他的父亲。他可能见过这身制服,但应该很少有机会看到父亲穿出来。
“拉达不打算出来,用责备的目光送送我吗?”我问他。
“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暗影的玩具。别多虑,没人会因此责怪你。”
他走到孩子面前,胡**了揉他的脑袋。
“再见,孩子。等我回来,好吗?”
达利可能是被自己任性请求的后果吓坏了。他看向我,仿佛希望我拒绝他父亲的帮助。
对不起,孩子,不管你是不是一个真人,我现在都不打算舍己为人了……
“爸爸,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只需要等着我。”
有位诗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但允诺之中的遥远再会,无法给任何人庇护。那远远呼唤的爱,也无法给予任何庇护……”[4]
我也曾向地球许诺会回来。但如果等我回去时,它已经不在了,我该如何自处呢?
“上来吧,彼得。”
飞行器悬停在半米高处,旁边没有踏板。我爬上银色的圆环,看到舱内的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飞行器里没有操纵面板,没有驾驶座,只有黑暗——深不见底、漆黑一团、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它几乎有形有质,仿佛一团染了色的棉花。只不过世上不存在这样纯黑的染料。
“坐下。”
怕黑的小男孩总要面对现实的……
我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跨进了一潭冷水,但黑暗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冰凉。它很柔软,富有弹性,还挺舒服。我慢慢坐下来,感受着看不见的支撑物如何包住我的身体。我应该一动不动,这样就能让空间慢慢凝结,任它在我周围塑造出一个极度舒适的环境。
“脑袋也进来。”克洛斯指点了我一句。他终于发现了我不知所措的原因,“这只是个保护层。别怕。”
我潜入了黑暗之中。
啊哈!
原来飞行器里面不是一片漆黑。从内侧往外看,飞行器完全透明,只有脚下的地板看起来稍微暗一点儿,仿佛隔着一块烟灰色玻璃。我能隐约看见飞行器的外缘,或许那是飞行器唯一有固定形状的部分。我的行动不受任何束缚,但同时周围的空间又能随着我的姿势任意固定,不管是躺是坐,还是倒挂金钩。
虽然不太习惯,感觉却很舒服。但是见鬼去吧,我们的自动座椅也不差!
克洛斯仍站在达利身边,温柔又严肃地对他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在鼓励他,让他相信自己的父亲……
非常奇怪。那些已经来不及留住自己人类身份的人,却比大多数人更有人性。难道只有跨过那道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生死界线,我们才能正确评价那些自己可以得到、但早已不需要的东西?
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了吗?只能用活生生的锚拴住自己的人性?
克洛斯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他能超越自己那层人类的外壳,将获得多少欢乐?或许,我们所有的情感、爱和友谊,都只不过是欲望的可怜影子?甚至,就连永生的克洛斯都会为这些年的时光感到惋惜,因为他把时间浪费在了一个人类扮演游戏上……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克洛斯拍了拍达利的肩膀,向飞行器走来。
天空。无边无际的天空。
我们越飞越高,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上挂着的太阳盖不住星星的光芒,就如同一只黄色的盘子,伴随着一片五颜六色的灯火……暗影世界里有诗人和艺术家的星球吗?那些星球上会有橙色的雨或绿色的闪电吗?也许有五颜六色的太阳在天上跳着圆圈舞,周围洒满钻石般的星星?那会不会有纯粹的美学世界、灵感世界、狂热崇拜的世界、悲痛的世界、圣洁之爱的世界?当然是有的。它们和战争世界、牢狱世界、血腥暴君的世界、宗教狂热者的世界并肩而立,和克洛斯那个固执地假扮人类世界的悲伤星球一样存在着……
暗影。
这个名称并非来源于那个昏暗的流浪星球,更有可能是人类心灵深处的阴影。暗影给予每个人实现自我的自由,信息网络没有对我说谎。只要进入门,那些真正想要离开的人就一定能够离开,去往一个能实现梦境的地方,找到梦寐以求的朋友和敌人……
“克洛斯,我们要去哪儿?”
他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他的星球已经在无垠天空下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进入了梦乡……
“去贸易联盟的空间站。”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找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