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镇,中军大帐。
帐外的喧嚣声即便隔着厚厚的帘布,也清晰可闻。
那是数万军民修筑工事、搬运物资的声音,杂乱,却充满了某种蓬勃的生命力。
姜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新安镇和王家堡的地形被细致地还原了出来,周围插满了代表着流寇大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几乎将新安镇围得水泄不通。
“大人,根据赵大胆最新传回来的情报,高迎祥的主力己经全部抵达,前锋营距离我们不足二十里。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兵马,也分别向王家堡方向移动,看来是想先拔掉李定国那颗钉子。”
钱伯温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汇报着军情。
他虽然己经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一想到外面是号称三十万的流寇大军,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三十万?呵呵,号称而己。”姜瓖用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轻轻拨动着。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再加上罗汝才、刘国能那些杂七杂八的,满打满算,能战之兵有个十五万就顶天了。剩下的,不过是被裹挟的流民,是他们的累赘,也是他们的粮食。”
他抬起头,看向钱伯温:“老钱,你怕了?”
钱伯温苦笑一声,坦然道:“怕。属下不怕死,但属下怕对不起大人您的信任,也怕对不起这满镇数万军民的性命。咱们手里能战的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新兵,加上选锋营的老底子,也不到西千人。这……这力量太悬殊了。”
“兵在精,不在多。”姜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有坚城可以依靠,有充足的粮食,有犀利的火器。我们的士兵,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田地而战。你再看看他们,”他指了指沙盘上的红色旗帜,“他们是什么?一群乌合之众,内部矛盾重重,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凭什么赢?”
这番话,让钱伯温稍微心安了一些。他知道,自家大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我们……是坚守,还是?”
“坚守,但不是死守。”姜瓖拿起代表赵大胆骑兵的蓝色小旗,在流寇大军的侧后方画了一个圈,“他们的粮道,就是他们最大的死穴。命令赵大胆,像狼一样给我盯死了,有机会就上去咬一口,没机会就给我把他们的斥候都拔干净,让他们变成瞎子和聋子。”
他又指了指王家堡的位置:“传令给李定国,让他不必死守,可以主动出击,用小股部队袭扰张献忠和罗汝才,让他们不得安宁。记住,目的不是杀伤,是疲敌。我要让这三十万大军,在这片土地上,被我们活活拖垮、饿垮!”
“属下明白了!”钱伯温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被这清晰的战术部署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报!大人,帐外有一名自称是新任五省督师杨嗣昌麾下信使的官兵,求见大人!”
杨嗣昌?
姜瓖和钱伯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位新上任的督师,不是应该在开封府忙着跟河南的官老爷们打交道吗?怎么这么快就把手伸到自己这里来了?
“让他进来。”姜瓖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个身穿京营服饰、脸上带着几分傲气的信使大步走了进来。他只是草草地对着姜瓖拱了拱手,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高声道:“奉五省督师杨大人之命,特来为姜总督送信!”
这态度,哪里是送信,分明就是来传旨的。
姜瓖身边的亲兵姜大柱眉头一皱,就要上前呵斥,却被姜瓖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打量了那信使一眼,嘴角扯了扯:“从开封到这,一路辛苦了。来人,给这位军爷上碗热茶,再拿二十两银子,算是本督赏的茶水钱。”
那信使一愣,脸上的傲气顿时收敛了不少。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粗鄙的武夫,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出手还这么大方。
“不敢,不敢,为督师大人办事,是小的本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接过了姜大柱递过来的银子,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姜瓖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钱伯温在一旁看着,心里跟猫抓似的。他看到姜瓖的表情从平静到好笑,再到最后的一丝冷意,完全猜不透信里到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