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冯山呆呆地看着那沓银票,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银票揣进兜里。
不远处,陆阎一直注视着这一幕。
他面上云淡风轻,好像不甚在意,而藏在背后的手却不自觉握紧,指甲掐入掌心。
旁边随从劝说道,“殿下,冯山当初会为了一点吃食去抢劫,如今为了救家里重病的老母,自然会接受府尹的贿赂。这不奇怪,您别难过了。”
就算给冯山一个重生的机会又如何呢?他走过弯路,当他穷途末路时候,就可能再走弯路。
人,本来就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这积弊已久的朝堂,也极难改变,大乾或许就这样了。
陆阎一瞬间觉得,是不是他太理想化了?其实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呢?水至清则无鱼,活着也别那么明白啊。
陆阎一度都想放弃了。
直到第二天,刑部竟然递来了府尹犯罪的折子,而冯山,赫然成了指征府尹买官的人证!
他在衙门指认了府尹为儿子买官,他是证人,而府尹贿赂他的那些银票,也间接成了他犯罪的证据之一。
当一切尘埃落定,冯山回到他那黄土堆成的破旧院落,为病逝的母亲盖上了冰冷的草席。
他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那么多的银票,或许真能吊着母亲垂垂老矣的生命,可是他过不去,是殿下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是殿下相信他能做一个好人,他得对得起殿下。
…
陆阎就站在不远的院子里。
冯山哭了多久,他也在外头站了多久,站到旭日东升,又看到金乌西坠。
有些坚持,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这些代价太惨重,常常让人遍体鳞伤。所以堂堂正正地当人很难,当一个贤明的君主更难。
哪有人能永远初心不改?
哪有人能永远神圣无私?
大家都是人,有弱点,会无助,会迷惘。
哪怕是太子,也是如此。
陆阎清楚地知道,他远没有百姓赞颂的那么无私圣德。他也有私心,尤其是每次受挫后,他也会有阴暗的想法,会想要妥协和认输。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冯山。
想起那黄土院子里冰冷的尸体,想起旁边那双嚎啕大哭却又坚韧的眼。
有人一直相信着他。
他又怎么敢走错路?
冯山从来不知道,他以为和太子只有一面之缘。可实际上,卖官鬻爵一事后,每每遇到不顺,陆阎都会来到冯山住着的破败的小院。
他盘下隔壁的院落,化作最普通的百姓,看着隔壁的冯山,看他努力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那破败的黄土小院一点点变好。
因为是邻居,有时候,冯山会送他一些自己包的饺子,陆阎也会让随从,回馈他宫里拿出来的美酒。
就这样静静过了几年。
一直到那场瘟疫出现。
陆阎曾无数次看过冯山努力生活的样子,偏偏他们再一次见面,他看到的,只有冯山的魂。
孤零零的,无根无萍的孤魂。
他终究没保住他。
…
冯山的魂碎在奈何桥头,成了忘川河里的点点星光。
千年的时间,陆阎一直寻找着他们的魂,把那些魂一点点拼凑起来,放在这方由执念形成的牢笼里。
这里有冯山,也有当初在奈何桥上被碎灵的其他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