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阴影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堆满啤酒罐和垃圾食品的废墟中摸索。
碰倒了无数瓶瓶罐罐,终于摸到了聒噪得响个不停的手机。安亦闭着眼,将电话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乱糟糟的,震耳欲聋的嘈杂音乐声中混杂着柳哥不耐烦的声音:“喂!来把你朋友接走,赖在这里好几天,也不付酒钱,妈的真想把他装油漆桶扔海里!”
安亦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沉默许久,哑声道:“他不是我朋友,他应该很讨厌我。”
“他妈的你会在乎别人讨不讨厌你?!”柳哥暴怒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在我店里开香槟把我新买的射灯打穿的时候没想过我也会讨厌你吗!!!”
说着,那边似乎突发了一些状况,只听柳哥不知对谁大喊了一声:“喂喂谁给他上的香槟!别让那小子在店里开香槟!!!妈的扑街的朋友也是扑街。。。。。。”接着更加不爽地对安亦大声喊:“他妈的赶紧来把他弄走!我保证再过一会儿他会被我打死。真是废物,没酒量就不要出来喝酒。。。。。。”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高楼之下的城市霓虹照不亮晦暗脏乱的房间,安亦缓缓起身,定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抓起外套走了出去。
霓虹闪烁的幽深街道危险而神秘,像一条盘踞在城市里随时准备对亚当递出果子的毒蛇。在巷子尽头沿着铁梯走向地下,厚重的铸铁门后,午夜的切尔诺贝利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红蓝两色的射灯将缭绕烟雾中疯癫的人们映衬得如同鬼魅,音乐声震耳欲聋,不知疲惫。
顾以周麻木地歪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神涣散,头发凌乱。本该帅气的脸上挂了彩,擦伤青紫混着干涸的鼻血,俨然一块萎靡的废铁。
天花板和纷乱晃眼的射灯一起在头顶上旋转,眼前的世界左摇右晃,扭曲而带着重影,真安静啊。。。。。。
这里明明嘈杂得像鸣笛的火车呼啸着驶过轨道,可他的心里总会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真安静啊,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这安静吞噬了一样。
嘴唇上有些痒,他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没干的鼻血又流了下来,于是随手扯起早已分不清颜色的白T恤随手擦了擦,继续木然地盯着眼前缭乱的人群。
视线里,一顶粉色假发在人群中左右窜动,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是温涵吗?他看不真切。
他已经很累了,这种镇压一切的疲惫感令人浑身轻松,好像什么都可以去他妈的,就算此刻地震了天塌了他也懒得跑。
原来人要走出伤痛这么简单,只需要麻痹自己,然后跳舞到筋疲力竭。
那头耀眼的粉色假发还在游走,穿过人群,真真切切地来到他眼前。。。。。。是温涵吧?
粉色假发笑嘻嘻地蹲在他面前,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玩得开心吗?”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看口型大概是问了这样的话。
顾以周努力想看清她的脸,眼神却怎么都无法聚焦,咧开嘴一笑,眼泪却反叛地往下掉。
“开心呀!”
粉色假发也笑,漆黑的眼睛空荡荡,铁石心肠。
安亦走进切尔诺贝利的时候顾以周应该已经被柳哥揍完了,正流着鼻血一个人坐在角落眼神涣散地发呆。
切尔诺贝利里一片狼藉,虽然说这里一片狼藉是常态,但今天显然更彻底一些。因为有人把之前已经被安亦打瞎一只眼的射灯的另一只眼也打坏了。
但满地碎玻璃碴和瞎了眼的射灯并不会影响醉鬼们的兴致,聚集在这里的疯子们依旧踩着玻璃碴子狂欢,举着酒瓶摇头晃脑。有个围着花头巾穿着豹纹内裤的家伙站在舞台最高处跳姿势怪异的舞,因为他的牛仔裤被人扔到天花板的铁架上了,大家围着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嗨得七荤八素。
安亦拨开乱七八糟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向顾以周走来,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也充耳不闻。
离顾以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得变形的顾以周,但没有,顾以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个失神的木偶。
他在顾以周面前蹲下身来,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顾以周眼神涣散地看着他,显然已经醉得认不出人来。
“玩得开心吗?”安亦低头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苍白的脖子上还有未消退的红痕。
顾以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神再度飘向远方,口齿不清地高声说:“开心呀!”
说完小孩儿似得向他伸出手来,“给我一片。”
安亦摇头,“不给。”
“给我一片。”顾以周固执地伸着手,直愣愣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给。”
“给我一片嘛。。。。。。”顾以周歪着头撒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安亦把口香糖揣回兜里,“真的不行,前两年有个人在这里喝醉睡着,结果扯呼的时候把口香糖吸进了气管,一路睡进停尸间,这个故事后来被柳哥打印成大字报贴在。。。。。。”话没说完,忽然被顾以周一把揪住领子扯了过去。
顾以周的脸忽然在眼前无限放大,安亦愣住了。
唇齿碰在一起的触感是柔软而陌生的。。。。。。在他愣神之际,什么温热的东西碾压着牙齿和舌尖一闪而过。。。。。。[咚咚!]
心脏猛烈的撞击胸腔,身体里有什么沉寂已久的怪物苏醒过来,脉搏如地震般穿透四肢百骸。
顾以周松开他,摇摇晃晃地重新靠回沙发里,得意地嚼着来历不明的口香糖,依旧目光涣散,像个颓唐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