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怒,没有失望,没有惊诧,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入巨石,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龙啸心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冷汗已经浸湿了龙啸的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无形的鼓。
终于,罗有成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
“起来吧。”他说。
龙啸一怔,迟疑着抬起头。
罗有成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那里面有审视,有深思,有属于长者的沉重,却唯独没有龙啸预想中的怒火与失望。
“你可知,与魔交易,意味着什么?”罗有成缓缓问道,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和。
“弟子……知道。”龙啸低声道,“意味着打开了一道缝隙,可能放虎归山,可能被魔性侵蚀,可能……万劫不复。”
“知道,为何还要做?”
“因为……”龙啸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坚定,“因为弟子没有选择。壁画之秘可能是找到筱乔、找到通天之路的唯一线索。弟子不能放弃,哪怕……哪怕是与魔共舞。”
罗有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与深藏的恐惧,心中百味杂陈。
修道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尤其是涉及“情”之一字,最易让人心神失守,做出平时绝不可能做的抉择。
这个龙啸,进境飞速,又踏实苦修,天赋机遇都不错,就是这个心性,易受诱惑,太过容易失守,刚入门时,面对陆璃的诱惑便是如此,今番又是如此。
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却最是让自己头疼。
“福祸相依。”良久,罗有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明晰,“你与魔交易,确属不该。此乃取祸之道,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更可能为苍生带来灾劫。此事,你需深刻反省,日后绝不可再犯。”
龙啸心头一沉,垂首:“弟子明白。”
“但是,”罗有成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此次交易换来的线索,这‘通天之路’的可能……却不仅仅关乎你一人之情仇,更关乎我人族修士千万年来的夙愿,关乎道途,关乎能否再次叩问九天!”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与沙海:
“九天隔绝,仙踪渺茫,已逾万载。我人族修士,困守此界,纵然修至归一,乃至传说中的天人境,前方似仍有看不见的壁垒。‘通天’之途,早已成为传说,甚至被疑为虚妄。”
“如今,飞天崖壁画显秘,青玉祭坛现世,皆指向‘通天’二字。此非你一人之机缘,而是我人族重续仙途、再探大道的可能!其意义之重大,远超个人得失,甚至超出门派疆界。”
他转身,看向龙啸,眼中闪烁着龙啸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热的光芒:
“故而,此事虽因你与魔交易而起,过程不当,但结果……或许阴差阳错,揭开了这尘封万古的序幕。”
“啸儿,”罗有成的语气郑重无比,“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追寻的不仅是救回甄师侄,更肩负着一份探寻‘通天之径’的责任。此路艰险,前有遗迹莫测之危,后有万化宗等虎狼觊觎,更可能有九天之上的未知阻隔……而你手中狱龙斩中,还埋着一颗与魔交易的种子。”
他走近一步,手掌重重按在龙啸肩上,力道沉实: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是福是祸,不在交易本身,而在你今后如何行事,如何持心。守住本心,驾驭这神魔之刀,探寻天路——这才是你真正的考验。”
龙啸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温度,心头震撼莫名。
师父没有一味斥责他的过错,反而将更沉重的责任与期望放在了他的肩上。
这份信任与托付,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心潮翻涌。
“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望!”他嘶声应道,眼中雷火重燃。
罗有成微微颔首,收回手,神色恢复平日的威严:“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与魔交易之事,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及,包括你师娘与若儿。狱龙斩封印细微松动之处,待此间事了,回山后我再设法加固弥补。眼下,集中精神,应对眼前局面。”
“是!”
“去吧,好好调息。明日,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龙啸躬身行礼,退出静室。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然而,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移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