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是好鱼。”
李承乾拿起筷子,又在那乳白的鱼汤里轻轻一蘸,用舌尖细细品咂。
下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是盐!”
“这盐,不对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土腥味,在他的味蕾之上轰然炸开,粗暴地蹂躪著他挑剔的神经。
好端端一条极品的江中白鱼,竟被这拙劣的盐,糟蹋成了一锅无法下咽的垃圾。
暴殄天物!
这简直是对食材的褻瀆!是对一个资深吃货的终极侮辱!
李承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去,把厨子叫过来。”
片刻后,那位掌勺的老师傅被带了过来,两股战战,神情惶恐。
“老丈,我且问你,你们这菜里用的,是什么盐?”
“回……回贵人的话,是官盐啊。”厨子满脸无辜,声音都在发颤,“小老儿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做菜,用的都是这盐,向来是这个味儿。”
“官盐?”李承乾的疑惑更深了,“官盐就这德性?”
在他的记忆中,唐代的製盐工艺虽比之后世,但也不至於烂到这种地步。
厨子以为他不信,苦著脸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
“贵人您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我们这地界,靠海吃海,早年间,家家户户都可自煮海盐,那盐,白得像雪,鲜得能让人把眉毛都吞下去。”
“可自打前朝开始,朝廷便严禁私煮,把盐场全收归官府。这官盐嘛,一是价格贵得离谱,二则……就是您尝到的这个味儿。里头全是杂质,又苦又涩。”
“我们也没法子,市面上只许卖这种盐。听说那些真正好的精盐,都是特供给长安城里的大官贵人们的,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有福气见得到啊。”
李承乾瞬间明白了。
盐铁专营,官府垄断。
这便是垄断经营下,最典型的弊病——质量无可避免地下降,价格却居高不下。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
可一想到接下来的江南之行,自己的味蕾可能要日復一日地遭受这种劣质盐的荼毒,他就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烦躁。
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旅游体验!
这,严重破坏了他的咸鱼心情!
不行。
为了自己接下来的口福,这件閒事,非管不可。
“此地最大的官盐场,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厨子连忙指向东边:“出城往东三十里,海边上,便是板浦盐场。这方圆百里的盐,都是从那儿出来的。”
“称心,”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备马,我们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站在了板浦盐场的场部门外。
眼前与其说是盐场,不如说是一片被圈禁起来的巨大滩涂。
烈日之下,成百上千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盐工,如同螻蚁般,挑著沉重的海水,麻木地倒入一口口巨大的铁锅之中。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灼人的热浪混杂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咸腥,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个管事打扮的壮汉,正挥舞著手中的皮鞭,狠狠抽打在一个不慎打翻了水的瘦弱盐工身上,嘴里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