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不急。”李承乾赶紧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孤头还晕著,看不了这些图。此事,你们和工部的人商议著办就好。”
他使出了“拖”字诀第一式:我很虚,別找我。
孙伏伽却像没听见似的,面色肃穆地摇了摇头。
“殿下,万万不可!”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孙伏伽躬身,一揖到底,声如洪钟:“殿下如今奉旨总揽江南,更有『如朕亲临金牌在身!东湾建港,是为千秋大业奠基,一分一毫,都需您亲自定夺!我等凡夫俗子,岂敢揣摩天心,擅作主张?”
“是啊殿下!”杜构立刻跟上,“我等若是办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信任和圣上的重託?这天大的责任,我等担不起啊!”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潜台词却无比清晰:老板,这锅我们不背,您自己来。
李承乾的心,瞬间凉透了。
他忘了,李泰是走了,但他那套“迪化”精神,却被这群人完美继承,甚至发扬光大。
自己越是往后缩,他们就越觉得这是“圣人”对自己的考验,越是不敢伸手。
“孤……身子不適……”李承乾攥紧了床单,打出最后一张牌。
“无妨!”孙伏伽的回应石破天惊,“我等可將所有文书、图纸、议案,尽数搬至您的帐中!您躺著,我等站著!您说,我等记!绝不劳您挪动半步!”
他猛地回头,对著帐外一挥手。
“来人!將府衙的公文案牘,全给太子殿下搬过来!”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吏和亲卫,吭哧吭哧地抬著一箱箱竹简、一摞摞文书,鱼贯而入。
片刻之间,李承乾原本宽敞的营帐,就被堆得只剩下一条通往床榻的羊肠小道。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竹简的霉味和陈年墨跡的腐臭。
李承乾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座由公文堆成的小山,感觉自己的病,好了一大半。
不,是被气的。
“殿下,”孙伏伽从一座“简山”里,精准地抽出一份,双手奉上,“这是东湾周边土地徵调的初步方案,涉及三村一十八寨,共计四百七十三户,一千九百余口。如何安置,如何补偿,还请殿下示下。”
“殿下,”杜构也递上一份,“这是鹰愁涧大营与东湾工地间的驰道修筑方案,有三条路线可选,各有利弊,也请殿下定夺。”
“殿下,扬州盐商联名上书,请求参与港口建设……”
“殿下,海商联合会送来了未来港口税率的建议……”
“殿下……”
孙伏伽、杜构,领著身后几名主官,一人一句,一人一份文书,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献祭。
李承乾感觉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被绑在公堂的行刑柱上。
他就是那个即將被五马分尸的囚犯。
“停!”
李承乾终於没能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但坚决的低吼。
整个营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用一种“等待神諭降临”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李承乾看著这群求知若渴的下属,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想摆烂,路被堵死了。
想发火,“圣贤”的人设还不允许。
就在他进退维谷,几乎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的时候,帐外骤然传来一阵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