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和艾蜜打架。——不。
「不许说“不”!」岳国强气急败坏地对他儿子道:「你一天到晚说“不”的次数,比咱家财报上的数字零都多!」
而岳一宛,这个无所畏惧的小混蛋,用那双与Ines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岳国强,以最字正腔圆地的西班牙语发音说:「No!」
岳国强工作忙,商务应酬也多。但Ines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一整个酒庄要照管。
他想要做个好父亲。如果没法像美国电影里那些铁血柔情的男主角一样,经常带着儿子一起钓鱼打猎出门郊游的话,他至少能在Ines忙于榨季的时候把年幼的岳一宛带在身边,而不是把小孩独自扔在家里,或是彻底丢给保姆。
而把六岁的岳一宛带在身边,其实也和在身上揣着一颗手榴弹差不太多。
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小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圆桌底下,包厢外面,后厨走廊深处,来去无声,毫无预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因为我觉得很无聊。」面对岳国强的质问,这小混账的口吻是如此天经地义:「而且今晚的葡萄酒比妈妈酿的要难喝。」
时年不到三十五岁的岳国强,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儿子给气出脑溢血。
「Iván,」虽然整个人都在咬牙切齿,但他真的有试图和这小子讲道理:「你才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不能喝酒!不,我不管它是什么酒,这没得商量!你只能喝果汁或者酸奶!」
坐在家里的高背椅上,岳一宛的两条小短腿摇来晃去,甚至都还够不到地面:「小孩子不能喝酒?」这小家伙的绿眼睛里,投出了两道甚为犀利的探究目光:「但你不是老说,在我还被你们抱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就偷偷拿筷子沾过黄酒喂我吗?说觉得很好玩儿什么的。」
真不该和这死小子说什么过去的事情!
被抓住了把柄的岳国强,在心里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或许人从来都不应该想要什么小孩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但身在其中的时候,人们也常常觉得岁月过得很慢。
九岁的岳一宛很聪明,也很烦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什么”和“凭什么”。岳国强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有时候也会愤然大吼道:「没有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就算你是我爹,没道理的事情也不会突然就变得有道理!」拳头一锤,岳一宛把叉子怼进盘子里:「你是我爹又怎么了,你难道还能让一加一等于三吗?」
这气死人不偿命腔的腔调,到底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岳国强心下忿忿,怀疑是自己教子无方,才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才九岁就不服管教了,再往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可岳一宛的十二岁,却远没有岳国强想象中的那般鸡飞狗跳。
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上,正是开始追求名牌衣物、想要被豪车接送上学、在小团体里拉帮结派的年纪。而岳一宛,这小孩的脑子却像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一样,书包一扔就往Ines的酿酒车间跑,比岳国强这个真正的老板还要勤快得多。
「你书桌上的那些试管里都装着什么啊?葡萄酒?」岳国强只是在跟儿子开玩笑:「这是你跟Ines学来的混酿技术吗?你以后也要做酿酒师?」
岳一宛头也没抬,只是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串比例,「是啊。」他说,「我已经决定要做酿酒师了。」
对于儿子的梦想,岳国强并不吝啬于给出鼓励,「嚯!那看来你是要继承妈妈的酒庄啊!」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脑袋,说:「那我等着你做大做强的那一天。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为岳氏集团赚到大钱。」
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甩开,岳一宛不耐烦地嘘声道:「烦死了你,吵着我做计算了!」
可是人算从来不如天算。
十五岁的后半程,岳一宛在不安与忐忑中度过。
Ines的病发现得太晚了,她选择了放弃治疗,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最后的事业中去。像是在死亡面前接力赛跑那样,岳一宛与岳国强互相轮换着,争分夺秒地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去巡视葡萄田,还是去检查发酵进度,又或是长途跋涉着来到外地,帮助其他品牌勘探与寻找适合建造酒庄的地块……
她就快要没有时间了,这个事实让岳国强感到万分痛苦。而想到年少的岳一宛也将就此失去母亲,这让人至中年的岳国强痛苦更深。
——他自己的母亲并非是病逝,也不是意外身亡。她只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传回过任何音讯。
失去母亲的那一天,比起痛苦,岳国强感受到更多的是迷茫,以及一种“预感成真”的确信。母亲并没有那么地爱自己,这份漠然让他轻微地有点伤心,却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保护,让他能在分别之时不至于太过疼痛。
而Ines和岳一宛却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应该像岳国强所期盼的那样,团圆美满地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岳一宛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直到他们的餐桌上带多出另一个(或者几个)有绿眼睛的烦人小家伙儿……
可他们再也不会那一天了。
Ines的去世,酒庄土地的出售,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就已被彻底摔得粉碎。
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Ines没有去世,他们一起送儿子去大学校园里报道,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