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女儿的目光,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晴空,缓缓道:“你皇兄……”
他顿了顿,那未竟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未必愿意听朕的话。”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远处隐约传来仆从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偏殿愈发安静。
傅盈没有接话,她拿起白子,道:【父皇可还要再手谈一局?】
成武帝最终没有应局。他起身离去时,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傅盈目送他走远,方才回偏殿收起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二色归于罐中,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皇兄常常与父皇对弈,总是输赢掺半。
可其实皇兄下棋很厉害,除了舅舅,没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父皇的棋艺同样精湛,因此屡屡胜过他。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这样。
只是因为皇兄必须要输,就如同今天的她一般。
*
姜渔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崔相平提箱往外走。
两人打了招呼,见崔相平神色轻快,并无被难倒的模样,她放心了些,问道:“殿下的腿如何了?”
崔相平道:“殿下的腿伤,乃昔年伤重不治,又兼经脉淤塞,气血不畅,这才落下病根。待草民这月余用针药并行,先通经络,再壮气血,便可恢复一二。”
姜渔松了口气:“所以,殿下的腿能治好,对吗?”
崔相平微微一笑:“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了解过殿下的情况。如无五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来长安。”
“况且有王妃在,殿下总会好的。”
姜渔偏了下头:“跟我有关系?”
“当然,您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崔相平说罢,没有过多解释,“不出两个月,殿下的腿就能有所好转,行走时痛楚会减轻,僵直之感亦会缓解。”
他两手拢进袖子里,补充道:“但要想完全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已然出乎意料,姜渔笑道:“多谢崔神医,您果然如陶大夫说的那般,医术冠绝天下,有济世救难之慈心。”
崔相平的表情有一瞬古怪:“他这么跟你说我?”
姜渔说:“是啊,他说他治不了的病,您来了就一定行。而且您救人不求回报,只求安心。”
虽然初一对这位神医评价不高,陶玉成倒是恰恰相反。
崔相平尴尬地摆了摆手:“王妃谬赞,谬赞。对了,王妃送我的月饼很好吃,还有吗?”
“有,我让人送到医馆给您。”姜渔点头,“不论如何,殿下的病多亏您了。”
崔相平道:“草民分内之事。”
说罢就转身走了,跟急着做什么事似的。姜渔目送他离去,转而走向别鹤轩。
暮色四合,姜渔穿过紫竹林,便望见傅渊的身影。
他坐在三楼栏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融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幅水墨剪影。
姜渔提着裙摆上楼。
穿过走廊,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碎金般晃动,秋深了,湖中残荷寥落,浮着几片枯黄的桂叶。
姜渔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栏杆上坐下,只是坐得规矩,双腿并拢垂下。栏杆很宽,木料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傅渊拉过她的手,见她手掌温热,并未着凉,才再度望向远方。
“怎么才回来?”他随口问。
“和月姝去街上逛了逛。”姜渔道,“殿下,我刚刚遇见崔神医了,他说你以后都要按时泡药浴。”
傅渊:“不要。”
姜渔:“什么不要,你又不是小孩子。”
傅渊掐了下她的脸颊:“你陪我一起。”
姜渔:“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