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详死前,”孙权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我见过他一面。在死牢里,他求我饶他一命,说愿意供出隐蕃。我问他,隐蕃是谁。他说……”他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说,隐蕃第一次叫他传递消息,是在建安五年四月,我兄长去世那日。消息内容是:孙策已死,孙权继位,江东必乱,可图。”鲁肃浑身一震:“也就是说,隐蕃从主公继位那日起,就在了?”孙权走回案前,提笔在帛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举起,让众人看清:“那日议事堂,主公绊倒时,谁扶了一把?”字迹潦草,模仿徐详笔迹。“这是徐详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孙权放下笔,“他说,隐蕃当时就在堂上,见我绊倒,下意识想扶,又缩回了手。这个细节,除了隐蕃本人,无人知晓,连我当时都没注意到。”书房里死一般寂静。许久,鲁肃才缓缓道:“所以主公要在假密信里写上这句话。真隐蕃见到,必知徐详确实招供了;假隐蕃见到,则无反应。”“对。”孙权点头,“我会将密信锁在书房暗柜,钥匙由周泰保管。到时,就看谁会来偷了。”周泰单膝跪地:“末将以性命担保,必不让密信有失!”“不。”孙权却摇头,“我要你‘失职’。”周泰一愣。“明夜子时,你会‘喝醉’,守在书房外的侍卫会‘打瞌睡’,暗柜的锁会‘意外’损坏。给隐蕃一个机会,让他来偷,来改,来销毁。只有他动了,我们才能抓个现行。”鲁肃和诸葛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这是阳谋。无论隐蕃动或不动,都在局中。“去吧。”孙权挥挥手,“按计行事。”三人躬身退出。书房里只剩下孙权一人,和一室摇曳的烛火。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未开锋的剑。剑身冰凉,纹路在烛光下蜿蜒如河。“兄长,”他轻声自语,“你说人心如江湖,深不可测。现在我信了。”窗外,冬雨悄然而至。……建安八年正月二十八,夜,雨。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成瓢泼。吴县街道早早空了,只有更夫披着蓑衣,敲着梆子,在雨幕中蹒跚而行。将军府书房外,周泰按刀而立。他确实“喝”了酒,酒气熏天,脚步虚浮,靠在廊柱上不时打盹。四个侍卫分立两侧,也个个精神萎靡,哈欠连天。子时,雨势最大。书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但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东墙书架后的暗窗开了一条缝,那是诸葛瑾的眼睛。他已在暗室里蹲了三个时辰,腿麻了不敢动,呼吸压得极轻。鲁肃在西厢房,透过窗纸上的小孔,盯着书房门廊。他身边站着八个精悍亲卫,都是周泰从军中挑选的死士,刀出鞘半寸,随时准备扑出。孙权不在府中。他去了城北烽火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孙权今夜巡视江防,给了隐蕃最好的下手时机。雨声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出现在将军府西墙。黑影很瘦,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他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队,绕过岗哨,在雨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书房。诸葛瑾在暗室里屏住了呼吸。黑影在廊下停顿片刻,观察周泰和侍卫,他们都在“睡”。然后,他像鬼魅般闪到书房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铜丝,插入锁孔。三息,锁开。门轴转动的声音被雨声吞没。黑影闪身入内,反手掩门。暗室里,诸葛瑾握紧了手中的弩,弩箭上涂了麻药,见血即倒。但他不能动,要等,等黑影碰到暗柜,拿到密信,才能抓个现行。书房里,黑影没有立刻行动。他静静站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刚好照亮身前尺许。他径直走向北墙。那里挂着一幅《长江万里图》,是孙策生前最爱的画。黑影伸手,在画轴右侧第三枚铜钉上按了三下,左转两圈,右转一圈。“咔嗒”轻响,画轴下方的墙板滑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柜。暗柜的锁损坏了,虚挂着。黑影轻轻取下锁,拉开柜门。柜中只有一物:一卷帛书,用红绳系着。黑影取出帛书,展开。夜明珠的光照在帛上,他快速浏览。然后他取出另一卷帛书,大小、颜色、绳结,都与柜中那份一模一样。他将假密信放入柜中,真密信塞入怀中,关柜门,挂锁,一切恢复原状。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就在这时,书房门突然大开!周泰持刀而立,浑身酒气早已散尽,眼中精光四射。八个亲卫从两侧涌出,刀剑出鞘,封死所有去路。“隐蕃,”周泰沉声道,“等候多时了。还不束手就擒?”黑影不动。夜明珠的光照出他半张脸,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面白无须,容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周将军好计策。可惜,晚了。”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夜明珠砸向地面!珠子碎裂的刹那间,爆出一团刺目白光。众人眼前一花,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窗口。“追!”周泰怒吼。黑影撞破窗棂,落入院中雨幕,飞速奔向西墙边。亲卫们紧追而出,但雨太大,视线模糊,那黑影几个起落,已翻上西墙。“放箭!”鲁肃在西厢房下令。诸葛瑾也率人追了出来,手中连弩不断射出。弩箭破空,黑影身法诡异,在墙头翻滚躲避,竟无一箭命中。转眼间,他已跃下墙头,消失在巷弄深处。“全城戒严!”周泰脸色铁青,“他跑不远!”“不。”鲁肃却拦住他,“让他跑。”周泰愕然。鲁肃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雨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主公说了,要抓,就抓一整条线。一个人,不够。”:()哈哈,原来三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