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看你的,”她轻声说,“你生我的气吗?”
“不,不,我知道是赫米奥娜把钥匙给您的。好吧,没关系。”
“噢,你显然为此生气了,我这就走。”
“不,美丽的玛丽亚,请留下来。只是,偏偏今晚,我感到非常难过。今晚我是高兴不起来了,不过也许明天我又会高兴起来。”
我微微向她俯下身子,她突然用她那又大又结实的手抱住我的头,往下拉,吻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我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请她说话轻点声,因为我们不能让别人听见。我低头看着她那美丽而圆润的脸,此刻它像一朵大大的鲜花搁在我的枕头上,成为一幅奇异而美妙的景象。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到她的嘴边,拉到被子底下,放在她那静静呼吸着的温暖胸脯上。
“你无须高兴起来,亲爱的,”她说,“我已经从赫米奥娜那里得知,你有很多苦恼。任何人都能理解这一点。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仍然喜欢我,对吗?那天我们跳舞的时候,你是真的爱上我了,是吗?”
我吻了她的眼睛、嘴巴、脖子和胸脯。就在刚才,我还在心里怨恨、责备赫米奥娜呢。可现在,我手里捧着她送我的礼物,心里充满了感激。玛丽亚的爱抚和那天晚上我听到的美妙音乐完全相称。她的爱抚完全配得上当晚的音乐,甚至还对它有所增补。我慢慢地把被子从她美丽的身体上拿开,从她的头一直吻到脚上。当我躺在她身边时,她对我亲切地笑了笑。这无所不知的微笑点亮了她那花一般的脸庞。
那天晚上,我躺在玛丽亚的身边,像个孩子一样睡得很香很沉,尽管睡的时间并不长。在我几次睡眠的间隙期,我饱享了她那美好而安详的青春。在我们轻声交谈时,我听到了她和赫米奥娜生活中许多值得了解的事情。我对她们这种类型的人和生活知之甚少。我以前只是偶尔在戏剧里遇到过类似的人,他们有男有女,一半是艺术家,一半是寻欢作乐的女孩或花花公子。直到现在,我才对这些陌生的、令人好奇的、无辜而又堕落的生活有了一点了解。这些年轻姑娘大多出身贫寒,但又很聪明、很漂亮,不愿一辈子只靠一份薪水微薄、毫无乐趣的工作来谋生,她们有时靠打零工过活,有时靠迷人的外表度日:她们有时会在打字机前工作几个月;她们有时会成为富有的花花公子的情人,接受他们的零花钱和礼物;她们有时穿着皮衣,出入有豪华轿车接送,住在豪华的旅馆里;她们有时住在阁楼的某个房间里。如果有人愿意出高价,她们还可能会嫁给他,但总的来说,他们对结婚并不感兴趣。他们中许多人的性欲并不强,她们答应这些男人的要求也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在对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后才勉强答应。而其他的人——玛丽亚就是其中之一——则是天赋异禀的情人,有着强烈的性欲望。其中大多数人还体验了与两性**的艺术。她们的生活完全是为了性,除了正式和有偿的性伴侣之外,她们一直都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伴侣关系。这些蝴蝶忙得不亦乐乎,既细心又粗心,既聪明又拙笨,她们过着天真、精致的生活,不依附于任何人;她们不是任何人用金钱就可以买到的;对于好运和良好的生活环境,她们只期望获得她们应得的那一份;她们热爱生活,却远不像社会上的普通大众那样留恋生活;她们随时都愿意跟随某个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回到他的城堡,总是模糊地意识到,他们注定会有一个悲伤而凄凉的结局。
在那个奇妙的夜晚以及随后的几天里,玛丽亚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仅有令人着迷的情趣游戏以及性愉悦,还有新鲜的认知、新鲜的看法和一种新的情爱。对于我这样一个唯美主义者和隐士来说,舞厅、夜总会、电影院、酒吧以及茶楼所组成的世界仍不免有些低俗,为道德所不容,甚至有损我的体面,但对玛丽亚、赫米奥娜以及她们的女伴们来说,这样的世界是她们生活的全部——它既谈不上美好也谈不上丑恶,既不令人向往也不让人憎恶。她们短暂而充满期盼的生活正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得到了蓬勃发展。她们在这样的世界里如鱼得水,按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行事。就像我们这类人喜爱一位作曲家或作家一样,她们喜欢一杯香槟或某位大厨在烤架房里制作的一盘特色烤肉;就像我们这类人对尼采或汉姆生[24]表现出巨大的热情和情感一样,她们对新流行的舞曲或某位爵士歌手的伤感歌曲也表现出巨大的热情和情感。玛丽亚跟我聊起了巴勃罗——那位英俊的萨克斯管演奏者,她提到了一首他偶尔为他们演唱的美国歌曲。她谈起这件事时,仿佛入迷了,流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钦佩和爱慕,这种钦佩和爱慕比任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欣赏某种精心创作的高雅艺术时所表现出来的愉悦感更令我感动。我愿意分享她的热情,不管那首歌曲怎么样,因为玛丽亚亲切的话语和她脸上那神采奕奕、充满渴望的表情在我审美的防御工事上打开了巨大的缺口。有些东西确实很美,比如极少数优美的作品在我看来是无可非议的,其中最杰出的当属莫扎特的音乐。但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这些鉴赏家和评论家年轻时狂热崇拜过的那些艺术作品和艺术家,我们如今不是又觉得品质可疑或乏善可陈吗?我们在李斯特、瓦格纳甚至贝多芬身上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转变吗?玛丽亚对这首美国流行歌曲充满了热情洋溢的、孩子气的情绪反应,这样的审美体验难道和他——任何一位沉迷于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的学校老师,或任何一位陶醉于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管弦乐队指挥——所获得的审美体验不是一样的纯粹、一样的美妙吗?这与巴勃罗先生的看法不是惊人地吻合吗?这不正好证明他是对的吗?
那位英俊的巴勃罗!玛丽亚似乎也非常喜欢他。
“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是,玛丽亚,告诉我,除了他,你怎么还会喜欢我这样一个长相一般、沉闷无聊的老家伙呢?毕竟我头发已经花白,既不会吹萨克斯管,也不会唱英文情歌。”
“别说得这么难听!”她责备我说,“难道你看不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我也喜欢你。你身上也有吸引人的、可爱的和特别的地方,所以你不必试图改变自己。谈论这样的事情并要求人们做出解释是不对的。听着,当你吻我的脖子或耳朵时,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认为我很有吸引力。你吻我时有点害羞,这表明你喜欢我,欣赏我的美貌。这一点我非常喜欢。而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我喜欢的东西可能恰恰相反:在他眼里,我毫无价值,所以他吻我时就好像这是他对我的一种恩惠一样。”
接着我们又睡着了。我再次醒来时,发现我的胳膊还搂着她——这朵美丽的鲜花。
奇怪的是,这朵美丽的花始终是赫米奥娜送给我的礼物。赫米奥娜经常置身于我和玛丽亚之间,并将她完全掩盖起来。在某个时刻,我突然想起了艾瑞卡,我可怜的女朋友,我爱的女人,她在很远的地方,还生着我的气。她的美貌并不逊于玛丽亚,尽管她没有玛丽亚那么青春焕发、**不羁,也没有她那么多美妙的**小技巧。有那么一会儿,我能清晰而痛苦地描绘出她的模样,她是我爱的对象,她的命运与我的紧密相连。然后,她的形象又逐渐消失在我的睡梦中,被彻底地遗忘,只留下我的些许哀叹。
在失去它们很久之后,在那个美妙温柔的夜晚,我看到许多过去的影像以这种方式浮现在我的眼前。现在,它们被厄洛斯的魔力释放了,大量地喷涌出来,使我的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我意识到,我的生活画廊曾经是多么丰富,可怜的荒原狼的灵魂天空是多么充实,充满了永恒的星星和星座,对此,我是如此着迷,同时也感到如此悲哀。我那慈祥的母亲和幸福的童年就像遥远的、蓝色云雾缭绕的山峦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听到友谊的合唱响若铜钟,从传说中的赫尔曼开始——赫米奥娜灵魂的同种异体。许多女人的形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们像海洋植物从水中冒出的花朵一样芬芳而又超凡脱俗;她们是我曾经爱过、渴望得到过、在诗歌中赞美过的女人,但在她们之中,我曾经占有过或试图占有的女人却并不多。我的妻子也出现了,她和我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她教会了我陪伴、冲突和妥协的价值观。尽管我对我们在一起的那段生活并不满意,但我一直保持着对她的深切信任,直到有一天,她精神错乱,病情加重,然后突然抛下了我,不辞而别。这件事非常严重,影响了我的一生,让我意识到,我是多么爱她,多么信任她。
这些崭新、鲜活的形象——有几百个,有些我能叫出名字,有些不能——全都重新出现了,从这个爱情之夜的井中涌了出来,我再次意识到我在痛苦中早已遗忘的某些东西:它们是我人生可贵的财富,它们坚不可摧,并将持续存在下去,就像星星一样万古不变,这样的经历,也许会被我遗忘,但永远不可能被摧毁。一系列这样的经历便构成了我生活的传奇,它们那璀璨的星光就是我生活的不可摧毁的价值。我的生活也许是艰苦的、曲折的和不幸的,人类的悲苦命运让我深有体会,使我放弃和拒绝了许多东西,但我的生活是丰富充实的,骄傲而富足,即使充满了苦难,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国王般的生活。无论我多么令人惋惜地浪费掉去见上帝之前的那一点点时间,我的生活在本质上仍是高尚的。它有着清晰的轮廓和谱系——我不满足于廉价的报酬,而立志于追星逐月。
从那晚起——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起了变化,我只记得很少的细节:我们说过的只言片语;一些温情脉脉的表情和爱抚的动作;精疲力竭的云雨过后,我们从酣睡中醒来时那星光般的明亮瞬间。然而,就在那个晚上,自我颓废以来,我自己的生活第一次用无情的闪着光芒的眼睛回望着我;我又一次认识到,命运在我所认为的偶然事件中所发挥的作用,认识到我生活的废墟是某种神圣计划的一小部分。我的灵魂又能够呼吸了,我的眼睛又能够重见光明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强烈地感觉到,要想进入这个充满影像的世界,变得不朽,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把我——哈里·哈勒尔——荒原狼式的生活中那些零散的影像收集起来,然后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像。毕竟,每个人生的意义不都在于为达到这样一个目标而进行一次坚定的尝试吗?
第二天早上,在和玛丽亚一起吃完早餐后,我偷偷地把她带出了大楼。同一天,我在市区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专门用于我们俩幽会。
我的舞蹈老师赫米奥娜尽职尽责:为了让我学会波士顿舞,她严格且毫不留情,不让我错过每一堂课,因为她已经决定让我和她一起参加下一场化装舞会。她向我要钱来支付她的服装费用,但拒绝告诉我任何关于服装的信息。她总是不让我去看她,也不让我问她住在哪里。
离化装舞会大约还有三个星期,这段时间过得非常愉快。在我看来,玛丽亚是第一个我真正爱过的女人。以前,我总是要求我所爱的女人具有一定的才智和教育水平,但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即使是最具才智、相对而言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女人,也从来没有回应过我身上的理性,反而与它发生冲突。过去和女人约会时,我总是带着我的各种问题和想法。我不可能花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去爱这样一种女人——她们几乎没有读过一本书,几乎不知道阅读意味着什么,或者连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都分不清。玛丽亚没有受过教育。她不需要这种让她分心的事物或替代品,因为她所有的问题都直接来源于感官。她的艺术,她的人生使命在于:通过她天生具备的感官、她那非凡的身材、她的肤色、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她的皮肤、她的机敏——与伴侣产生某种共鸣,并尽其所能地做出一种活泼的、令人满意的回应——以及对自己的身体和曲线做出的每一个柔顺、微妙的调整,从她的伴侣那里获得尽可能多的感官和肉欲享受。我第一次和她羞涩地跳舞时就有这样的感觉。那时我就已经在她身上嗅到了一种清晰的、巧妙的、非常精致的肉欲气息,并被它迷住了。当然,无所不知的赫米奥娜把这个叫玛丽亚的姑娘介绍给我,也不是偶然的,因为她身上散发着夏天和玫瑰的清香——这是她整个生命的标志。
我不是玛丽亚唯一或偏爱的情人——我没那么幸运,我只是她数位情人中的一个。她经常无暇与我共处,有时会在下午和我共度一个小时,有时是整晚——不过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她不愿收我的钱,这可能是赫米奥娜的意思。然而,她很乐意接受礼物,比如,当我送给她一个精美闪亮的新红皮钱包时,里面有两三枚金币,她也没有拒绝。不过,那个红色小钱包倒是让她笑话了一番,因为尽管它看起来还不错,但早就过时了,也不再畅销了。我从玛丽亚那里学到了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前我对这类事情的了解和理解比我对爱斯基摩语的了解和理解都要少。首先我明白了,这些小玩物、时髦的装饰品和奢侈品不只是由唯利是图的工厂和商人发明的廉价而俗丽的东西,相反,这些东西相当合理、漂亮、种类繁多。它们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大大的物品的世界。所有这些物品——从扑粉、香水到舞鞋,从戒指到烟盒,从皮带扣到手提包——都被赋予了这样的目标:服务爱神厄洛斯,改善人们的感官体验,为我们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注入新鲜的活力,并神奇地被当作一种新的性器官。这些手袋不再是手袋,钱包不再是钱包,花不再是花,扇子也不再是扇子——不,所有这些都是爱欲、魔法、刺激的视觉表现和有形物质,它们成为信使、推销员、武器、战斗号角。
我常常想,玛丽亚真正爱的人到底是谁。我认为,她最爱的人是年轻的萨克斯管吹奏者巴勃罗,他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显得高贵而忧郁。我原以为巴勃罗是一个相当慵懒、娇惯和被动的情人,然而玛丽亚很确信地告诉我,尽管巴勃罗的欲火需要很久才能被点燃,但是一旦点燃,他会比任何拳击手或骑手更粗暴、更强壮、更有男子气概、更难以满足。就这样,我了解了这些人的秘密:爵士乐师、演员、女人、女孩、我们周围的男人。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秘密,洞悉了隐藏在表面之下的联系和敌意,慢慢地进入并熟悉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我曾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与里面的任何人都毫无关系。赫米奥娜的事情我也了解了不少,不过,最近我与玛丽亚非常爱慕的巴勃罗先生接触频繁。她也不时地使用他的那些秘密药物,偶尔也与我分享它们所带来的乐趣,而巴勃罗总是非常热心地为我服务。有一次他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很多时候您都不快乐,那样很不好,我为您感到难过,您抽点鸦片烟吧。”我对这个开朗、聪明、孩子气而又深不可测的人的看法一直在变化。我们成了朋友,我经常服用他提供的一些“药物”。看到我对玛丽亚的迷恋,他有些开心。他住在郊区一家旅馆的阁楼上,有一次,他在自己家里组织了一次“聚会”。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因此玛丽亚和我只能坐在**。他给我们斟上了一种神秘而美妙的利口酒——这是用三小瓶酒混合调制而成的。稍后,当我心情非常好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提议我们三个一起纵情狂欢。我直接拒绝了,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瞥了玛丽亚一眼,想知道她的态度。和我一样,她也立即拒绝了,但从她那透着亮光的眼神中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对放弃这个机会有些惋惜。巴勃罗对我的拒绝感到失望,但他没有生气。“很遗憾”,他说,“哈里在道德上的顾虑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的抽烟片提议确实美妙,非常美妙,但我有个替代方案。”我们三个人抽了几口烟——巴勃罗在里面装满了鸦片,一动不动地坐着,睁着眼睛体验他所描述的那种感觉,玛丽亚快乐得全身发抖。后来,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巴勃罗就让我躺在**,给我吃了一点药。我闭上眼睛休息时,感觉到有人在我的每只眼皮上短暂而微弱地吻了一下。我任由他吻,我认为吻我的似乎是玛丽亚,但我很清楚吻我的是巴勃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