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不想吗?!”
苏铁低头,说:“……不知道。妈妈总说,我再不好好努力,别说奥德赛号,就连象牙塔都不见得录取我。”
“啊?你妈妈怎么能跟你说这种话?!”李吉大吃一惊。
苏铁心想,这算什么……但他站起来踢了一脚石子儿,没回答。
“你很棒,你相信你自己,肯定能被选上的。猎游训的时候,我们一起,肯定能被选上。”
“不说这个了。我还没问完呢,你第二喜欢的是谁家?”
“D家。D家监护人是两个妈妈,她们的职业角色都是冒险家,住在一艘船屋里,签订了无期限婚姻契约。”
“全世界不也就只有六对伴侣有无期限婚约吗?”苏铁问。
李吉耸耸肩,“对啊,她们就是其中一对啊!她们的星历观众有三千二百万!直播一场跟鲸鲨游泳啥的,就赚够一个月的了;不过她俩生活很简单,最大的开销是卫星通信的租金,用来联网。”
“那你为什么没有一直跟她们住?”苏铁问。
“别提了。前年夏天,我们把船屋开到了西三区海域,妈妈D1上岸去超市采购补给品了,妈妈D2想潜水。那天我有点感冒,鼻塞,耳膜无法平衡水压,没法潜水,于是就把船开到了近海。妈妈D2就自己去潜水啦,我在甲板上晒日光浴,插了鱼竿,海钓。结果鱼呢,半天都没钓上来,无聊嘛,感冒药上来又犯困,我就睡着了,醒来后,全身都被严重晒伤。严重发红,奇痒,起泡,脱皮,真是难受疯了。”
“然后呢。”
“然后妈妈D1从超市回来,一见我,红得跟剥了皮的三文鱼似的,气得跟妈妈D2大吵一架,互相指责,说没有照顾好我,吵得当即就要撕毁婚姻契约;我可郁闷了,一边忍着痛,一边劝她俩消停。但你知道吗,”李吉贼贼地笑着,“她俩吵架的时候忘了设置私领域,结果在星历上,全都直播出去了……好多人看热闹!丢脸死了,我红扑扑的一团肉,跟条三文鱼似的瘫在甲板上。”
“她们受到什么影响了么?观众减少之类的?”
“恰恰相反!我也想不明白,大概观众觉得这样更真实吧,无期限婚约,听上去太不现实了,像是作秀。她俩挺会危机公关的,吵完还给做了一个婚姻危机示范课,变成搞笑直播。”
“之后你还回过船屋吗?”
“没有了……超惨啊,从那次晒伤起,我就得了紫外线过敏症,只要稍微一晒,就发红,脱皮;我再也不能游泳,潜水啦,冲浪啦之类的。”
苏铁舔了一口冰淇淋,“那你为什么不去更换皮肤?爸爸A那么富裕,资助手术费肯定是小菜一碟啊。”
李吉说:“问题不在于更换皮肤;紫外线过敏是免疫系统触发的,更换皮肤是没用的,只要有紫外线,我无论换多少次皮肤,都会过敏。”
“好吧,那B家呢?”
“……我不喜欢他们,好像就没人喜欢他们。基本上没人关注他们的星历,更没有赞赏。所以他们……挺穷的。但爸爸B1真的,很博学,很博学。他是乐团的提琴手,若不是为了混饭吃,他只想研究哲学。他一直提醒我,保持提问,保持提问,尤其要问那些,你习以为常的问题,一件事情越被视作平常,本质就越不平常。”
李吉说到这里,声音暗淡了些,低头道,“他跟爸爸B2两人常年分居,开放婚约关系。我很小的时候,爸爸B2就决定退出这个世界了。他说他早就尝尽了人之所活的全部可能性,再没什么事能让他提起兴趣了。他将余生寿命三十七年全都变卖了,换了一大笔财富,分三份,一份捐赠给艺术基金会;一份留作我的教育信托;一份留给爸爸B1,资助他从乐团辞职,全身心研究哲学。”
“接着呢?”
“接着他就退出这个世界了啊!”
“退出这个世界是去了哪儿?”
“我怎么知道?宇宙那么大,可能去别的世界了吧。他走后,我的生日礼物就只有七份了。”
“‘只有’七份?”苏铁酸酸地,“我连一份都没有。”
“怎么可能?你妈妈不是还送你钢琴吗?”
“……钢琴?那是她想要的。去年生日,我说我想要一只智能宠物,我妈说太贵,不允许,没买。但今年我已经不想要了。今年生日,我就想要一天不用练琴,妈妈已经允许了。”
18
第二天是大扫除日。下午,苏铁正跟在擦地机器人后边儿,把它没擦干净的角落补上,突然听到母亲在客厅大叫一声:“苏——铁——”
他吓得一哆嗦,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桌子角,疼得眼前一黑。他扶住桌角,稳住身体,定定神,才走到客厅去。
母亲拿着一只刚刚拆开的快递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天竺鼠,它还未被激活,像标本那样静止不动,眼睛也没有神采。智宠?!苏铁曾经在星历上转发过它的照片儿,但它太贵了,苏铁连想都不敢想。
“哪儿来的?!”母亲问。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账户前几天才被盗刷了几千莱克,我还纳闷儿,赶紧去挂失冻结;搞半天是你?”母亲盛怒,把望远镜往苏铁身上一砸,苏铁一躲,天竺鼠被砸到地上,四脚朝天。
“我没盗刷你的账户。”苏铁咬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