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煞红一张脸,还在骂:“狗日的死崽子,趁我不在,胆敢把女娃带回家睡觉!操他妈的,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狗日的……”
陈父骂得声泪俱下,劝都劝不住。收了他的铁丝衣架,他还不停地扇陈臣巴掌。
陈臣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蜷缩在棉衣里,像个小孩子,眼泪“吧嗒吧嗒”直掉,膝盖上湿透了一大片。
陈父一直在骂,话都是重复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像一只锣鼓在耳边一直敲,“嗡嗡”的,我都快听困了。一直折腾到夜深,陈父大概是骂得累了,一场戏才算完。
陈臣披着我的棉大衣,又蹬了一双拖鞋,狼狈地跟着老爸回家去。
我父亲跟着出了门,拍着陈父的肩,说:“好好说话,回去别打了。孩子认错就行了。”他跟着出去,送到他们家门口,才折返回来。
我父亲一进门,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我一眼,说:“你可别给我这样。”
10
大年初四,寒假补课开始,第一天就是开学考试。成绩下来,李平义遥遥领先,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也就是在那天,陈父盯着布告栏上的上年度先进工作者名单——他连围都没能入,又是李父被评上了。
陈父抱着一摞作业,“啪”的一声摔在校长的桌上。
此等场面,校长都习惯了,气定神闲沏了一杯茶,摸出烟来点着,还问他抽不抽。
陈父的脸都气拧了,咬牙切齿几个字:“欺人太甚!不公平!”
“陈老师啊,你冷静冷静啊,教学工作至关重要,我们的评价都是群众的意见……”
“少他妈跟我打官腔!我就问你,姓李的他凭什么?!”
“我说陈老师啊,为人师表,你说话要注意……”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陈父根本没当校长在说话,直接打断他,一手掏着心窝子,一手扶着桌子,摇得“吱吱呀呀”作响,“……熬更守夜,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跟他教一个班,他怎么对学生,我还不清楚吗?!我就是说话难听点嘛,对吧?”
校长牙关都咬紧了,腮帮子一凸一凹,抽着烟,一言不发,由着他说。
“你们这么干,寒心……你们就怕一碗水端不平,就怕丢乌纱帽是不是?当我们穷教书匠好欺负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校长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不开大会给老子宣布这次的先进无效,老子就给你们好看!”
说罢扬长而去。
补课时的校园,冷冷清清,只有高三一层楼灯火通明。
当然没有开什么大会。世道按部就班,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到下午第二堂课的课间,陈父提着一把铁榔头,突然出现在走廊里。一身酒气浓得熏人,他大喊一声:“李平义给老子出来!”
平义正要去上厕所,一回头,陈父走上去,众目睽睽之下,用榔头向平义砸了下去。
没有声音。陈父挥了两下。一下,又一下。平义一声没吭就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失了神。
陈父认定平义死了,竟仿佛如释重负,像是一个扛着石块爬了一生的人,头一次丢下了石块,直起了身。
他颤抖着丢了榔头,翻上走廊的围栏,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去拉住他,他就已经直接坠下五楼……死时,双目圆睁。
楼上楼下,惊叫声已汇成一片海。
井里的风浪,外闻无声,内已滔天。假如在当今互联网时代,这条新闻大概早已铺天盖地,但在多年前的雾江,学校和厂子千方百计地封锁消息,这件事最终沦为人们嘴里的又一则谈资,最终又随着时间湮没在人群里。
母校从当年起再没有招生。我们毕业后,下面的孩子们有的转学,有的放弃读书,学校没过两年就散了。
命运宽宏,冥冥之中自有公平。李平义没死,重伤,奇迹般没有伤到要害,住院近半年后,康复如初。尽管如此,李父仍悲痛欲绝,从此再不教书,提前退休——这件事之后,李父突然间老得认不出模样。
很多年里,我再没有见过陈臣,他大概是被生母接去了省城。大学毕业之前,我们都没有他的音讯。
像突然停电的舞台,戛然而止,一切陷入黑暗。
后来我回想起陈父的事来:一个小人物的悲剧,何以上演得如此惊天动地,好像全世界唯独亏待了他一个人。
他的死去,叫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狭隘与怨恨的力量。他的个人意志,仅仅转移了他自己,去往一个也许使他不再失落和愤怒的世界。
其实,伟大的人物都是相似的。平凡的人,各有各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