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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麦提·努尔兰大爷像往常一样,坐在村委会的门口晒太阳。
村委会的院子冷冷清清的,偶尔几个村干部和不多的办事的村民在院子里走动几下,看门的狗儿却一直忙着,耷拉着脑袋在院子的垃圾里觅食。天空很蓝,叽叽喳喳的麻雀穿来穿去,残冬的阳光无力地照着。
赛麦提大爷的小酒壶已经空了。
年轻时赛麦提就喜欢上了喝酒。每一次战斗结束,那些飙喷的鲜血那些残胳膊断腿的画面总是血淋淋地环绕在他眼前。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那些画面让他天天头疼,大脑里总有一根铁丝在勒着他的神经,他痛不欲生。一次战斗,他昏死在战场上,两天以后人们才找到他。烈日暴晒的伤口化了脓,他醒过来,恶臭难闻。他在牺牲的战友的行军壶里找到了一壶烈酒,他用刺刀割下腿上的腐肉,把烈酒泼洒在伤口上,然后把剩下的烈酒一口气喝下。他昏昏沉沉地醉去,直到战友找到他。后来,他开始经常性地喝酒,在胜利的庆功宴上,他拿起水碗一气喝下土制的烈酒。酒精从胃里翻腾着蹿过咽喉,蹿上头顶。那些火一样的白水把他烧得晕头转向,然后升腾起巨大的快感,一种巨大的漂浮力把他托起来托向无限的幸福。飘飘欲仙的快感,让他忘却了失去战友的痛苦,他解脱了。失眠和头痛在酒精的力量下被赶得无影无踪。酒精让他清醒让他认可自己让他找回了久违的幸福感。从此,他一生都与酒相伴。
赛麦提大爷双手按在手杖杖头,低着头晒着太阳迷迷糊糊打盹。他身上披着那条威武的老式将军呢制式大衣。那件大衣和他的工龄一样长,袖口的金色纽扣还整齐地排列着,一粒不少,只是领口的红色领章已经褪了色,泛出发白的底色。但一切的陈旧感都挡不住这件军大衣透露出的威严。它让所有喜欢和讨厌赛麦提大爷的人都多了许多敬畏。
赛麦提大爷不爱说话,谁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是醒着什么时候是醉着。赛麦提大爷见了太多的世面,他享受着这个世界带给他的成功和荣誉。该做的事情在二十年前就做完了,该说的话在二十年前就说完了,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每天太阳升起,他拿出一个老式的卡带录音机,把《义勇军进行曲》的磁带放进去,他站在院中间的旗杆下,按照音乐的节奏,伸着颤动的双手一下下拉起旗绳,在音乐的最后一个音节把五星红旗升到最顶端,那是一天里唯一让人感到他生龙活虎的时刻。然后,他就犹如即将耗尽灯油的火苗一点点黯淡下去。吃完早饭他习惯地嘬几小口白酒,那方形圆边的扁铜壶已经有些年代。然后他在村委会的门前晒一整天的太阳,惬意地陶醉在酒和阳光的香味里,享受着简单而饱满的幸福。
村里的大喇叭又开始播放新闻了。赛麦提大爷微微抬起头,半睁开眼睛看着蓝天,五星红旗在村委会的上空飘扬。他喜欢听喇叭里的宣传,这些内容虽然有些陌生,但他能找到久违的思想。那些党的声音总是能打动他,就像赛乃姆的歌声总是让他心绪难平。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宣传了。在村里他却常常听到清真寺唤礼的呼叫,每天五次雷打不动,他熟悉这些声音,从生下来,不管走到哪里,这些唤礼的声音都陪伴着他走过的土地,生命里已经无法没有唤礼的声音。可是他有自己的信仰,他是村里唯一一个从不去清真寺做礼拜的老人。他是党员,他不反对别人做礼拜,可是要让他去做礼拜就好像要他做一件不能容忍的错事。
“好啊,‘访惠聚’驻村工作队要来了。”他自言自语。
这些年,赛麦提大爷看到了农村的变化。一条条的柏油路修起来了,可是到他家里的客人却越来越少了。许多年了,已经很少有干部到他家了。有时候他觉得委屈,怎么革命了一辈子,人们却把他这个老干部老党员老革命忘记了?村里的风气也莫名其妙地变化起来。以前那些只有讨饭时女人才戴的面纱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把咖啡色的面纱换成了黑色,眼前总是黑乎乎的影子。甚至那些戴了面纱的女人们,会对着喝酒的他吐口水。自己怎么也是一个老人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在村里已经买不到酒了,只有孙女麦迪亚娜和儿子会从城里带回酒来。
赛麦提大爷想,现实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解放和建设的世界要的不是这个样子!但是他找不到人诉说,于是更加沉默寡言。
偶尔,在肉孜节和古尔邦节,会有县上的领导看望他,让赛麦提大爷又找回了一些尊荣,那些干部们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烈酒,只有他家里的窗户下还垒着酒箱。
“赛麦提大爷,您该回家了,麦迪亚娜做的抓饭都快凉了。”
赛麦提闭着眼睛听广播。大喇叭里在放维吾尔语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赛麦提随着歌声在心里打拍子,脑袋一点一点。
阿巴书记恭敬地扶起赛麦提大爷。
“回家吧,下午再来,老人家别饿着了。”
赛麦提大爷嘴角露出笑意。
“村里还买不到酒呀。”他几乎自言自语地说。
“快了,快了,‘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明天就到了。”阿巴书记急忙说。
“什么是‘访惠聚’呀?怪里怪气的名字?不会又是吃一顿喝一顿嚷一阵的喜鹊吧?”赛麦提大爷问道,他经历过各种轰轰烈烈的运动,他熟悉这些套路。
“哎,老人家!我也说不清,是什么‘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反正就是来帮我们村委会和村民办好事的上级干部,和以前的做法完全不一样,‘骡子生马驹’,新鲜着呢。”
赛麦提摇摇头,慢吞吞地走了。
作为基层干部的阿巴书记也只能解释这么多了。他还解释不清楚,当下,维护社会稳定、建强基层组织、做好群众工作,已经成了头等大事,驻村工作队就是冲着这些任务来的。轰轰烈烈的“访惠聚”驻村工作早已如火如荼开展起来。
阿巴书记对驻村工作队充满了期待。可是“访惠聚”驻村工作开展两年了,喀拉苏村却变化不大。上级领导说喀拉苏村是个放心村,只是搞一些常规的宣传。隔壁村的街道修得可以开飞机了,村民们都开始唱歌跳舞了,可喀拉苏村却还是老样子。阿巴书记一百个不开心。
“放心村”?赛麦提大爷知道这个村子一点儿都不让他放心,他看到了那种危险,你看那些女人们的打扮,你看那趾高气扬的伊玛目依不拉音,你看那恶霸一样的斯迪克阿吉一家,你看阿巴书记整天愁眉苦脸心神不宁的样子,你看一天到晚忙着念经的沉默的人群,这怎么能让人放心?
赛麦提大爷走出村委会大院,顺着柏油路慢慢回家。阿巴书记挺着个胖墩墩的肚子,站在村委会大院门前,恭敬地望着赛麦提大爷的背影摇摇头。
彪悍的斯迪克阿吉迎面走过来。赛麦提大爷眯缝着眼,捣着手杖一步步走着。斯迪克没有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给老人行礼侧身让路,好像陌生人一样从老人身边走过。他闻到了赛麦提大爷身上飘过来的淡淡的酒味。他知道眼前的老人是村里的大人物,可是这个大人物几乎又聋又哑,而且和自己格格不入。
“老酒鬼!”斯迪克嘴里咕哝着。
赛麦提大爷停下来,缓缓转过身。
“年轻人,你那红色的长胡子该刮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