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乐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任乐水的心一点点下沉。他下定决心要办一次热热闹闹的庆“三八”活动,事情却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夜深了,大家冻得不停地搓手跺脚。讨论到下半夜,党团员们统一了思想,都同意配合驻村工作队做工作,一起办一场庆祝活动。晚来的妇女干部姑丽赛乃姆听到大家一致同意的结果后,呜呜哭起来。
“队长,太好了,村里人的感情像被戈壁碱壳子压住的庄稼苗,想发芽却破不了土。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要让漂亮脸蛋笑起来,好看的头发飘起来,热烈的舞蹈跳起来,好听的歌声响起来!”
“哎、哎,这村干部比我有水平,张口就是‘四个起来’。”谢浩杰对着姑丽赛乃姆伸出大拇指。姑丽赛乃姆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是啊,以后我们的活动就从‘四个起来’搞起。”任乐水说。
送走了党团员,任乐水腰酸背痛,毕竟上了年纪,连轴转还是有点儿吃不消。
“文泰,你以后就负责妇女和青年工作,妇女节的筹备你干。”
文泰露出惊讶的表情。
“书记,我还没有结婚,做妇女工作不合适吧?”
“没结婚才让你找妇女呀。”谢浩杰幸灾乐祸地拍拍文泰的背。
文泰不耐烦地推了下谢浩杰的手。文泰来了以后,情绪一直不怎么高。任乐水装作没看见回了宿舍。
夜,安静极了,远处有狗的吠叫,天空黑蒙蒙一片。
早晨,开了晨会,任乐水带着谢浩杰入户调查去了。阿尔法、文泰和姑丽赛乃姆商量“三八”节活动,再过几天就过节了。
“这活动要做得有声有色有内容,我的建议,把去年计划生育的妇女奖励一下,对上大学的家庭给些特殊补贴,然后来一曲集体麦西来普。”文泰说。
“想法不错。”阿尔法夸道。
姑丽赛乃姆不停地摆手,很明显她不赞同文泰的想法。原来,村里的妇女超生的人不少,还有许多没有户口的孩子,十几年出了几个大学生,还都毕业后在外地工作了,村里也好多年没有人唱歌跳舞了。
文泰听完,内心生出一股怒火。在乌鲁木齐,他想象过农村的落后,可是现在的情况远远不是用落后可以描绘的。到处跑着没有户口的孩子,一天到晚看不到舞姿,听不到歌声,见不到人们的笑脸。原来歌声遍野的农村却走了回头路。文泰内心生出对眼前世界的厌恶,一丝寒意从窗缝渗进屋里,他打了个寒战。
“阿尔法,我们维吾尔族能歌善舞,怎么到了这里就变了?计划生育都落实不好,村委会都干什么去了?”文泰说。
“你天天待在书堆里,我们下来干什么?就是对群众做宣传工作,‘去极端化’,打造阵地呀。还以为我们是进行牧区转场,赶羊上山吃草?”阿尔法说。
“这活儿,难干,反正我又不懂维吾尔语,你多干吧。”文泰说。
“不会?学呗,我生下来也不懂汉语。今天的事情,其实也不难,既然没那种先进人物可以表彰,就先从简单的事情入手,让年轻人跳绳、踢毽子、两人三足跑,再跳一场麦西来普不就行了?”阿尔法说。
姑丽赛乃姆摇了摇头,又为难地点点头。
“还是有点儿困难,一会儿,我们得一家一户地宣传,把人组织起来。再设一些奖项,增加点儿吸引力。麦西来普没有人跳,就算了。”
文泰无趣,回宿舍做饭。阿尔法和姑丽赛乃姆去入户动员了。
阿尔法动员了半天只请到了七八个妇女,还都是年纪大的,年轻人都不参加。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姑娘们不喜欢你呀,文泰。”
谢浩杰大大咧咧地说。任乐水瞥了他一眼,内心焦虑,知道自己还是把形势看乐观了,动员群众才是当务之急。安排再一次开会动员。
会议开得沉闷,任乐水说得口干舌燥,村委会的干部不表态,他们对做这件事既没有兴趣也不想参与,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任乐水压住怒火,安排大家分头做党员干部和妇女的工作。
任乐水带着阿巴书记去乡里请演员,他现在明白,这场看似简单的庆祝活动,其实已经不简单了,不轰轰烈烈搞一次活动,死气沉沉的喀拉苏村还会沉寂下去。乡里管宣传的干部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穿着乡下人常穿的黑色条绒棉衣,戴个黑色条绒帽子,帽檐边围着一圈褐色人造毛,看不出一点儿搞宣传的味道,他对任乐水的要求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乡里的演出队本来就是一个业余组织,以前形势好的时候,组织几个老艺人,叫几个回乡的老师,聚在一起排几个节目,乐乐呵呵的,艺术水准不高但热闹劲儿足,文化进村办得轰轰烈烈,深受村民喜爱。而现在已经好多年不搞大型活动了,没有什么歌舞的节目储备。
“只跳三支舞,跳起来就行了,难道一个演出队里,蹦蹦跳跳都没人?”任乐水说。
乡里管宣传的干部摇摇头,笑眯眯地望着任乐水。
“给钱!给演出队一千,每个演员一百?”
乡里管宣传的干部听到钱,立刻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忙了一天,组织了十多个女同志。
晚上,大家兴致都不高。一向天马行空的谢浩杰也蔫耷耷的。任乐水疑惑地望望阿尔法。
阿尔法扑哧笑出声来,说:“谢浩杰拍人家阿不拉的门,冲出来一条恶狗,他一个屁股蹾摔倒在地,结果那狗是拴着的。”
阿尔法指一指谢浩杰,他的手上擦烂了一块皮。谢浩杰双目圆睁,看着阿尔法幸灾乐祸的样子。
“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怎么见了狗,腿软了?”文泰说。
谢浩杰十指岔开,伸直胳膊在饭桌上上下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