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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泰和海拉提灰头土脸地回到村委会,做了几天年轻人的工作,默不作声的青年们还是犹犹豫豫,没有人肯牵头把村里团委的工作抓起来。晚饭的主菜是骨头汤,不见一片菜叶。肉汤凉了,盆里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羊油。文泰看着恼火,把汤热了扒拉了几口米饭。任书记规定晚餐是四菜一汤,他一走,谢浩杰无心做饭,凑合着熬了一锅汤。
文泰去谢浩杰宿舍,想把这几天的工作汇报一下,毕竟他是副队长。本来文泰的工作就没有什么进展,他担心谢浩杰不了解他们工作的难度,他大茬子嘴一张,惹书记批评。
文泰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谢浩杰仰面躺着看书,正读得津津有味,他瞥一眼文泰视若无人,继续看书。文泰点了根雪莲烟,又抽出一根故意扔在谢浩杰的脸上。谢浩杰如梦初醒般惊叫着跳下床,噼里啪啦拍着衣服,仿佛烟火烫伤了他,一副惊惧的样子。文泰一肚子的火消停下来,扑哧笑起来。
“继续演,烟又没有点着,还把你一身狗皮烧了,夸张吧你。”
“没点?”
谢浩杰抓起烟,仔细瞧了瞧,随手把烟点着,陶醉地吐了一个烟圈。
“怎么样?今天又是一个妹陀没有搞定?满哥也搞不定?”
“都说的什么方言,说普通话好不好,咱现在新疆农村都到处推广国家通用语言了。”文泰说。
“‘妹陀’,湖南普通话——漂亮妹子,‘满哥’——帅哥,维吾尔语翻译过来是‘恰来力克克孜芭拉’‘戈里西甘一戈特’。”
“不简单,来了两天会维吾尔语了。”文泰两指并拢,在额头一挥,敬了个礼。
谢浩杰右手抚心口,回了个维吾尔族躬身礼。文泰会心一笑,眼睛扫向**那本发黄的书。
“文泰,说到语言,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想通,为什么新疆和平解放60多年了,就没有推行国家通用语言,中国人不学国家通用语言怎么交流?国家认同、中华民族认同和中华文化认同不是空中楼阁吗?”
“学不学国家通用语言,新疆还是中国的新疆,任何一个民族还是中华大家庭的一员,新疆各民族还是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家庭成员。”文泰说。
“哎,亏你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你的这种观点缺少历史责任感。看到一个新闻说我们新疆培养的宗教人士去土耳其访问,他用阿拉伯语和对方交谈,结果土耳其学者用汉语和他交流,他居然一句汉语都听不懂。土耳其学者说:‘你一个中国人,怎么可能不懂你们国家的通用语?真是现代版的天方夜谭!’你说不懂国家通用语言的中国人还怎么谈爱国?谈爱国先从爱国家的语言开始。”
谢浩杰双手挥舞义愤填膺,唾沫星喷了文泰一脸,散发着烟草的臭味。
“别妄议时政,你又不搞政治。”文泰淡然地说。
“我们民族就是少了一些反思历史的人,别人不思考可以,我们这些研究历史和理论的人怎么能不反省?”
文泰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湖南小个子,却对现实和历史有着那么敏锐的触觉。突然间,过去对谢浩杰的厌烦感一丝一丝地在抽离。文泰一向不爱争论,也不怎么喜欢评论时政,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发黄的书,是谢彬的《新疆游记》。他知道那个近乎伟大的名字,一个自小树立救国救民大志的“湖南蛮子”,辛亥革命的元老,中将军衔的著名学者,却以文救国,毕生著述二十余种一千余万言,著述了赫赫有名的《新疆游记》,毕生研究边疆的稳定问题,写文著书宣传民族大义,痛斥丧权辱国的大清朝廷,是中国近代著名的爱国学者。
“谢彬是新疆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文泰说。
“何止传奇,你我和他一比就是矮子。”谢浩杰伸出小拇指在文泰的眼前晃动。文泰想笑,心底又浮出对他的厌烦之情,低头翻书,不想再接谢浩杰的话。
“你知道吧,谢老人家就是五百年不出的奇才。”
“五百年才出一个毛泽东,谢老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也不至于如此评价。”文泰说。
“你说得对!那就二百五十年的一个人物吧。”
文泰哈哈笑起来。二百五在新疆是骂人的话,谢浩杰却用来形容一个人的伟大,说话怪诞。
“够二的。”文泰说。
看到一向冷若冰霜的文泰开心大笑,谢浩杰来了兴趣。
“文泰,你说,谢老人家伟大不?他出身贫寒,八岁入私塾,受民族主义思想熏陶。年轻时为救国参加武装暴动。武昌起义时负了伤仍战斗到底,浑身都是血性。他追随孙中山加入中华革命党,参加辛亥革命护国讨袁,为第一次国共合作出生入死。北伐战争他任国民革命军参谋部中将参谋长。大革命失败后他开始走上著述和教育救国道路,去湖南大学当了教授,后来当了教育部长。到了晚年却去衡阳船山中学当了小小的中学校长。”
“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文武双全能屈能伸,视浮名如粪土,超凡脱俗。”文泰又被谢浩杰吊起了谈话的胃口。
“孙中山先生想建国,最先考虑的是边疆的巩固,就委托谢老人家考察边疆局势,就有了不朽之作《新疆游记》,他是一个‘不立心做大官,而立心做大事’的大丈夫。”
文泰一直研究新疆历史,知道《新疆游记》是近代史上较早介绍西北边疆政治经济、风俗民情、名胜险要的专著,书中提出的开发大西北、巩固国防发展的理念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
“你知道吗?新疆前前后后因不平等条约,被俄国割走了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河山。我的祖国呀,我何止痛不欲生?当年祖宗留下的这片江山,那些可恶的分裂分子还想把它再独立出去?让他们去死吧!我就是带着这个保家卫国的想法,辞去了长沙的工作投奔新疆来的。”
谢浩杰神情激越,双目圆睁,好像眼前的文泰就是他的仇人。
那种情绪深深感染了文泰,此刻喜怒无常的谢浩杰像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敞开胸怀抒发着忧国忧民的情怀。文泰的心也怦怦急跳,他平静了一下情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哎,谢浩杰,那谢老人家该不是你家祖宗吧?你也是衡山人呀。”
谢浩杰愣了一下,从情感的世界回到现实。
“去去,别东拉西扯,我说历史,你打探我的隐私,你们新疆人就是毛病,问女人岁数问收入多少问死爷老子(父亲)休堂客(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