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小老虎”
朱家老屋有四位“小老虎”——属虎,同年出生。我和春花姐姐,还有朱卫星和杨桂花,我们四位小伙伴,同学同玩同长大。春花姐姐是我们的头,我们都听她的。我虽然只比春花姐姐小两个月,但因体质弱,成了他们照顾的“小弟弟”。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唱戏,一起调皮,留下很多忘不了的记忆。人生的无常和生命的苦难,让我们有些早熟,各按各的轨迹,各走各的方向,匆忙间来不及说一声再见,仿佛一夜间突然长大,再也回不到两小无猜的纯真童年。
野孩子
山村的生活是贫穷的,孩子们却有孩子们的快乐。村后的山野就是我们耍玩的乐园,我们四只小老虎只要汇聚到山里,仿佛放虎归山,像一群野孩子。
我们一起放牛。放牛时,每人都要带上拾牛粪的粪耙和粪箕,把自己牛拉的粪带回家,放到自家的牛粪窖里,积到一定量的时候,再集中送到生产队的大粪窖里,生产队称过重量,记录下来,到年底,按总重量折算成工分,计入家庭总工分,按分值给每家计算出获得多少收入。我们有一个心知肚明的规矩,谁的牛粪归谁,谁也不会抢。散落在山野的牛粪,谁发现的归谁,谁也不准抢。这样每次放牛回来,大家都会非常开心。
放牛时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捉迷藏和下对角棋。我们把牵牛的绳子盘到牛角上,让牛自由地吃草,大家聚到一起,就开始玩耍。捉迷藏时,春花姐姐和杨桂花两个女孩子胆小,怕草丛里有蛇,由我和朱卫星两个男孩子躲藏,她们俩找。我们用树枝和茅草编成帽子戴上,藏在树丛间草窝里,一动不动,像邱少云那样,她们拿棍子打到我们头上也忍着不吭声。有时我们爬上树,高高坐在树丫上,朱卫星个子大,不好藏,为着不让找到,他竟然敢藏到草丛淹没的坟洞里,有时还会赖皮地偷偷跑回自己家里躲一会儿,让两个小女生又气又开心。
玩累了,我们会找一小块平地,用树枝在地面上划出有对角线的田字格,或坐或跪,下起对角棋。每人三颗不同的棋子,棋子可以是石头、瓦片、树枝、树皮,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走棋,先将三颗棋子形成对角线的一方获胜。春花姐姐是常胜将军,她总能三下五除二地、出其不意地形成了对角棋。
秋冬时节,叶落树枯,是耙柴的好时机。那时农村还没有煤、电、气,生产队分配的稻草、麦秆和茅草柴,只够用大半年,其余时间要靠打野柴。大人们可以到十几里外的大山里去拾枯死的树枝,小孩们就背个篮子在村子附近的田埂边山野里用耙子去耙枯草和落叶。我们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更是一起玩耍。到了山上,大家把篮子放在一起,东南西北各包一方,先耙柴成堆,再清点堆数,大小搭配,平均分配,每个人的篮子里都满了,就去找树上的鸟窝,大家一起使劲地摇晃树干,看有没有鸟儿惊飞出来。大树就让朱卫星爬上去,小树就由我爬上去。窝里有时是鸟蛋,有时是毛茸茸的小鸟,我们就小心翼翼地装到自己的口袋里,慢慢地爬下来,分给大家,鸟蛋煮着吃,小鸟就养起来。
有一回,朱卫星爬上了一棵大树,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鸟窝,窝里的小鸟刚刚破壳,手摸进窝里,热乎乎、肉乎乎的,吓得朱卫星赶忙缩回了手。就在这时,有只大鸟尖叫着,突然冲他飞来,用嘴啄,用爪抓,用翅膀扑,朱卫星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回家和大人说起,才想到那是鸟妈妈在护卫着自己的孩子,不让受到伤害。我们很感动,知道自己做错了,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大家约法三章,从此不再捅鸟窝偷鸟蛋,还要把村子前后的鸟窝都找一边,保护起来,不让别人来破坏。
如果说这是我们无知好玩做错了事情,还有我们明知故犯的恶作剧。山里人家,都喜欢在房前屋后栽些果树,有桃子树、梨子树、柿子树、杏子树、枣子树、枇杷树等,看着枝头熟透的果实,我们这些小馋猫,有的是办法。春花姐姐和桂花妹妹负责望风,我和朱卫星负责去偷,我个子小,身子轻,负责爬树摘果子,朱卫星个子高,跑得快,负责在树下接果子,偷摘成功,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美食一顿,不敢带回家。也许是偷来的东西,桃子的甜、杏子的酸、柿子的涩……味道都一样美妙。
遇到靠近房屋、路边的果树,容易被人发现,我们就用“火力侦察法”,在远远的地方藏起来,向树上扔石头,石头穿过果树,果子纷纷落下,大家屏住呼吸,静观其变,没有大人出来张望,我们就一窝蜂地冲过去,到了树边,都慢下来,假装路过,看见地上散落的果子,招呼大家一起来捡,手里在捡果子,眼睛却窥视四周,待到真的确定屋里没人,完全安全时,一场浩劫就发生了。待主人回家发现现场,就会站在树边,面对村里,一边跺脚,一边拍着屁股,大声咒骂。
我们躲在家里偷笑,但很快就会受到父母的审讯,我们谁也不说,人们心里也明白,除了我们四个调皮鬼,还会有谁呢?
这样不行!朱卫星提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办法。
“偷我家的吧!”朱卫星说。
“那怎么行?”大家面面相觑。
原来他的父母认定,坏事就是朱卫星干的,朱卫星不承认,他更不能出卖朋友,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这样就不会怀疑是我做的了。”朱卫星说。
大家沉默了。朱卫星这句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病上。大家在家里的待遇都差不多。
大家一致决定,偷自己家的,四家挨个偷一遍,先从朱卫星家的桃子偷起。当家人们咬牙切齿地咒骂小偷时,我们也跟着一起起哄,嘴里骂着,心里乐着。
火柴枪
朱卫星是我们四只小老虎中最有“虎气”的一个,生得虎头虎脑,膀粗腰圆,不像我这个属虎的,天生羸弱,像个病猫。他比我小半岁,却像比我大两岁的哥哥。
朱卫星有兄弟六人,清一色的光头。他排行老三,小名“三毛子”,朱卫星的名字是7岁上小学时老师给取的,那年正好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号上天,老师说三毛不像个正式的名字,就叫“卫星”吧。我们都很嫉妒他,有这么一个有意义的名字,他更是得意得不得了。我们私下仍然叫他“三毛子”,后来知道有个女作家叫“三毛”,《三毛流浪记》中还有个顶着三根头发的“三毛”,我们再喊他“三毛子”时,他就不乐意了,我们得正儿八经地叫他“朱卫星”。
三毛子有一把火柴枪,很是威武,让人羡慕。他也喜欢卖弄,招来大家嫉妒,约好不再和他一起玩,除非他拿出火柴枪和大家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