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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看不见的城市2(第5页)

精神就是通过这样奇妙的方式得到遗传的,虽然每一件作品都必须是彻底的创新,但每一件作品又都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

精神产物的整体感也是不同一般的,哪怕是一个再小的作品,它都包含了完整的矛盾对立面,因而是可以不断生长的。

后记

……但是是关于什么的输赢?真正的赌注是什么呢?……

最终征服的只不过是一方刨平了的木头。

创造如战场杀敌,一场仗打完,人看不到胜利的结果,似乎什么东西都没赢得。然而,当棋子的尸体被清除后,棋盘本身便显出了它的本质,它的漫长的历史。这就是人赢得的东西—更深一层的认识。

人每创造一次,就使那个底层结构在眼前再现一次。天长日久,他便看见了精神的长河:

而波罗已经在谈论乌木树林,顺流而下的运木材的木排,码头和窗口的女人……

第九章

前言

所有的城市都在忽必烈收藏的地图册里头,因为地图册代表的是可能的事物,而一切事物都有可能性。但如果人不去旅行,不去探索这个可能性的话,它就是死的、不存在的。马可·波罗的旅行就是人获得个体经验的方式,而他的特殊体验激活了忽必烈对可能性的理性认识,他们两个人的合作达成了创造。所以忽必烈说:

有时候,我感到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我则是一名被华而不实的、不舒服的此刻所囚禁的囚徒。在我这里,所有人类社会的形式已经到达了它们周期的极限,无法想象它们还会呈现什么新的形态。我却从你的声音里听到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见的理由。也许由于这些理由,城市一旦死去,又将重新复活。

没有马可的旅行,忽必烈的认识就要停滞不前。然而独特的体验或感觉是如何传达的呢?马可说:

对侧耳倾听你的人来说,世界的描述是一回事;对那些在我归来之日,站在我房子外面的街上听我讲述的一轮又一轮的装卸工和船夫的人群来说,描述是另一回事;而假如我成了热那亚海盗的囚徒,同一位传奇小说家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我向他口述我的故事的话,那又更是不同的一回事了。制约故事的不是声音,而是耳朵。

通过某个特殊的故事激发自己的体验和想象,在大脑中生出新的故事来,加入作者的创造,这就是卡尔维诺提倡的阅读。但愿我们读者都在不同程度上成为那位传奇小说家,同马可关在同一间牢房,记下他的,更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以上说的是创造的第一阶段—进入个别体验的阶段。

旅行是用感觉去寻找本质。翻看地图册则是从本质结构出发去辨别事物的可能性。本质是一致的,可能性则是各不相同的。所以说:

在旅行中,你认识到区别消失了:每个城市都类似于所有的城市;各个地方交换着它们的形态、秩序和距离,一种无形的灰云侵入了那些大陆。你的地图册则完整地保留了区别——那种质的区分,就像字母在名字当中一样。

这是创造的第二阶段—提升人的特殊体验,在本质结构中找到其对应点,使可能性呈现。所以进入这个阶段的马可,获得了命名与指路的自由。面对可能的城市,马可随口说出其名字,指出到达它们的路线。在创造的境界里的人,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都是诗,而抵达本质的通道无数。

在创造的第三阶段,马可通过翻看忽必烈的地图册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起来,使精神发展的历史成了一个整体。这是灵感起飞的阶段。对于从事文学活动的人来说,不论是读还是写,都有希望达到这个大彻大悟的阶段,从而使自己内部的精神得以不断生长。

那些城墙建造在坚实的地基上的城市;那些已经坍塌,被黄沙吞没的城市;那些现在只有野兔弄出的窟窿,但有朝一日将出现的城市。

认出了这三种城市的人便达到了艺术创造的高级阶段。于是人不但可以亲历远古时代的事件,还可以进入未来的时空。语言在这个活动中也不再是平面的、不合时宜的符号,她成了立体的创造物,人可以无限地进入到无限延伸的世界里去,将可能性变成现实。

只要精神还在发展,城市就将不断生长出来,因为各不相同的形式永远不可能有穷尽的一天,反而会越来越多,目不暇接。

城市与死者之五

实际上,任何真正的艺术都应该是罗多米亚这样的“三胞胎”。精神一诞生就面临死的问题,也面临发展的问题。艺术不逃避死亡,她将死包容在自己内部,同自己一道发展。所以艺术作品中的死神可以有无数的面孔,并且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候。那么艺术家(生命主体)同死神的关系是怎样的呢?他必须不断认识他,以他为前提来确定生的意义:

为了使自己心里踏实,生者的罗多米亚必须到死者的罗多米亚里面去寻找对它自己的解释;甚至冒着在那里找到多于或少于自己期望的解释的危险。

同死的问题一块到来的是可能性的问题。因为对于自身存在的不满,因为要否定自己已形成的形象,艺术家在创造之际活在可能性当中。但可能性并不是一个固定之物,也没有线索可循,致使追随它的艺术家陷入彻底的失败与沮丧之中。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可能性又以它那没法穷尽的无限性来窒息人的想象:

他们越是睁大眼睛,越不能分辨那条延续的线索。罗多米亚未来的居民似乎是一些细小的点、一些灰粒,同任何它们的以前和以后都是分离的。

可能性同推理(线性的)无缘,仅仅同信念有关。只有不带任何功利,不抱任何希望的追求,也就是以“死”为前提的追求会同它晤面。这种必死的信念是多么可怕啊—正如同那个不可倒置的沙漏。那么,是什么在推动着人走上这样一条死路呢?答案却是,那是由于人要追求幸福的天性使然。

城市与天空之四

这一篇讲的是理念与肉体、善与恶的对立统一的关系。最美好、最严谨的设想造出了理念之城,但城里的居民却繁衍了魔鬼一般的后代。而神的理念又确实要由这些怪物身上反映出来。

连绵的城市之三

人的自我意识随着创作的深入逐渐增强。一开始也许只是偶然的一瞥,某个熟悉的身影、某种熟悉的场景令你怦然心动,你不知道这感觉的源头在何方。但只要你坚持你的探索,你就会越来越经常地处于同样的场景之中。你被这些均一化的人们盯着,你不能乱说乱动,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当然,你必须避开他们,否则便无法生活。但这种避开只是相对的、你假装看不见他们,并且暂且让你自己相信你的确离开了他们。而其实,他们就在你附近,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你想要看见就可以看见。

我要是活动是比较麻烦了。我的房里住了二十六个人,我一迈步就碰着了这些缩在地板上的人。我只好从这些坐在五屉柜上的人的膝头间挤过去,从轮流倚在床头的人的手肘间擦过去。幸好,他们都是非常讲礼貌的人。

天天处在这样的拥堵之中却还要自由地生活与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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