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镇上主要有两条街,一条沿河而铺,是沿河大街。另一条与沿河大街平行,叫猪市大街。沿河大街主要是对外的,开的是银号钱庄年画行。猪市大街主要是对内的,开着米店布店肉店。汽车上了猪市大街,一直到头,快到城门了,拐进一条胡同。“噶……吱!”汽车在一座阔气的院子前头停了下来。这院子台阶砌得挺高,如意大门两侧,两个挺大的抱鼓石,光是倒座的南房便有十来间屋。老施下来打开后备箱,伸手去拎那个大包,却拎了个空。袁凡一只手轻松地将包拎起来,另一只手掏出一封银元,指甲从中间一划,半截儿扔给老施,“辛苦了,剩下的请你们喝酒!”“欸欸,谢您的赏!”老施正想着怎么开口,心里念叨着,这位爷可千万别忘了这么巴宗事儿,没想到袁凡不但记着,还有赏,那叫一个喜出望外。“爷们儿,走吧!”袁凡拎着包,往院子大门走去。“好咧!”那汉子将旱烟袋往腰上一插,拎着自己的东西,颠颠儿跟上。一直等袁凡进屋,老施才上车,小牛摇发汽车,轰鸣而去。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占了四五亩地,小半个胡同。院子的影壁非常有特点,不是常见的“花开富贵”“五福临门”这些,而是一枚方孔铜钱。围着这枚铜钱,上下左右是半截儿四个大字,跟这枚铜钱的方“口”一凑,凑成一句话。“唯吾知足”。这是杨柳青安家的家训。杨柳青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不管是谁来看,这人都很了不起。这人叫安文忠。左宗棠就任陕甘总督的时候,为了打捻子,在杨柳青征召纤夫运粮。密集如蚁的纤夫之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就是安文忠。在给左宗棠拉纤运粮的时候,安文忠知道了大军后勤的困难,心里就有了计较。过了两年,杨柳青的纤夫遣散了,安文忠却没走,他背着个篓子,干起了货郎,追着左宗棠的军营跑。没几年,给安文忠挣着钱了。打那开始,安文忠带着杨柳青的同乡,赶着左宗棠的大营,赶到了陕西,赶到了甘肃,赶到了新疆。赶翻了沙俄军队,赶死了外族强盗阿古柏,还赶出来一个杨柳青商帮。这就是着名的“赶大营”。在乌鲁木齐,有一条大十字街,是中亚着名的商贸中心,在这个商贸中心干买卖的,他们都操着一口津门话。他们清一色的,全是杨柳青人!这条大十字商贸街,被称作“小杨柳青”。宣统元年,西历1909年,安文忠将新疆的买卖交给三弟安文玺,自己回了津门,和朋友一起,搞起了银号。他的银号信誉卓着,被叫做“铁桶银号”。眼前的这处院子,就是安家三爷安文玺的,十多年前,他们举家迁往新疆,便将这院子转给了周口镖局。“人呢?”袁凡站在唯吾知足的影壁处,放下手中的大包,扬声叫道。一双眼睛从二进院墙的花砖窟窿眼移开,一个光头从月亮门中出来,脸上笑意瘆人,“袁爷!”袁凡认得这人,有些意外,“是你?”他与袁克轸第一次去三条石,在郭记铁铺就见过这位,那脸上的诡笑,不但能止小孩儿夜啼,还能让阎王爷做噩梦。记得袁克轸说过,这位可能叫什么马铁头。“这次有劳了!”袁凡拱拱手,又拎起大包往前走。跟在后头的干吧汉子看到这光头,心里哇凉哇凉的。他心里打鼓,僵立了好一阵才跟了上去,不知道这趟活该不该接。他是老江湖,趋利避害是本能,让他亲近这光头,他宁愿去地下亲近那些骨头棒子。“不敢不敢……袁爷,这位是?”马铁头居然知道客气,还知道上来帮忙拎包,袁凡现在跟周口镖局打得火热,他头再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一入手,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袁凡,眼中多了些慎重,这位爷瞧着文质彬彬,也不是善类。也是,善类能跟他们搅和到一块,能来这儿搞这个事情?“待会就请他在这儿掏几个洞,好放烟花!”袁凡扭头问道,“老合,怎么称呼?”“您叫我大甲就成!”干吧汉子左右看了看,没想到是让他在这儿掏洞。这么好的宅子,不怕糟践么?再说,放烟花,这跟放烟花又扯得上什么关系了?他在后头看着袁凡,这人瞧着挺俊,却是神神叨叨的,可惜了。大甲?那跟下来还有二乙,三丙,四丁?这名儿一听就假,但很专业。那天在鬼市,袁凡一瞧这位的面相,干这个少说是三代了,祖传的手艺。三人都不是碎嘴,一路到了中院,马铁头指着高峻的北房,“袁爷,那儿最好!”,!袁凡“嗯”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这座宅子是三进院,左右各有一个跨院,那儿正是宅子的中心。北房一溜七间,正中的一间是堂屋,上头挂着牌匾“大道堂”。里头中堂挂的对联,不是文人骚客的诗句,而是两句大白话,“进口不进一两毒品,出口不出一件国宝。”对联上头还有一横批,“生财有大道”。郭汉章从安三爷手里转了这处院子,觉得挺合心意,几乎都没怎么改动。三人往西,过了两通,推开门进去,里头书柜书桌,书柜里的书不多,也有十册。袁凡伸手拿起一本,《金瓶梅》。再拿起一本,《肉蒲团》。他有些异样地看了马铁头一眼,马铁头将大包搁下,面无表情。袁凡有些不信邪,再拿起一本,《灯草和尚》。“腻害腻害!”袁凡佩服不已,没敢再看下去。这间书房是三级书屋,跟三味书屋是姊妹篇。“袁爷,这儿最合您的要求。”马铁头推开窗户,诡笑着问道,“照您的意思,怎么搞?”袁凡打了个冷颤,“马师傅,怎么搞咱再商量,您先别笑,把脸板起来,门板啥样您啥样……对,就这样儿!”见马铁头将笑容敛尽,袁凡才松了口气。他也是第一次提这么古怪的要求,人家赔笑还不成,非要人家板着脸。大甲也摸摸额头,那里是一层白毛汗,马铁头给他的压力委实不小。他不知道该干嘛,想问又不敢张嘴,正在犹豫间,见袁凡将书桌前的官帽椅抽出来,却又不坐,在那儿沉吟着什么。:()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