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张伯苓好奇,也就是袁克轸不在,他更好奇。在抱犊崮的时候,袁凡的京片子卫嘴子就能切换自如,溜得不像话。可那火车都还没到津门,就让人劫上山了,人未到嘴先到,这不科学啊。就这事儿,他都追问过几次了,袁凡就是不搭理他。袁克轸问可以不搭理,张伯苓开口了不得不说两句。“伯苓先生,其实啊,这津门话,我在上海滩的时候就会了。”袁凡吱溜喝了一口,摇头晃脑的,“我跟一叫关大将的学过俩月,那关大将就是津门人,我的津门话那会儿就会了三四成,等到了津门,没个天,就会了七八成了。”“在上海,跟一津门人,俩月?”张伯苓和黄钰生对视一眼,这不是坟头卖布,鬼扯么?鬼扯不鬼扯的,这会儿关大将还不知道在哪儿使活儿呐,有能耐找他对质去。“先生,了凡兄这事儿,我倒是信的。”张伯苓一看,却是梅贻琦在为袁凡分说,“跟一津门人相处俩月,便学会了津门话,这个听来稀奇,其实……”梅贻琦顿了一下,转头看着赵元任,“仲宣兄,要不您来说两句?”赵元任面前是一盘葱爆羊肉,他正在那儿跟葱爆羊肉较劲儿,“这葱爆的好,葱比羊肉好吃……月涵兄,您说个嘛?”见梅贻琦脸色有些不善,他一拍脑袋,“哦,学门方言,这事儿太简单了,甭说华国方言,就是欧罗巴方言,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啊!”三两天,还欧罗巴方言?除了梅贻琦,在座的一时都石化了。学会一门语言是极难的事儿。一般来说,童年的语境就将口条给定住了,之后再怎么学,一开口总带着那股子乡土味儿。这叫乡音难改。所以袁凡那纯正的津门话,才让人诧异。可到了这位爷这儿,就变得跟喝蛋汤一样简单了,俩月学会津门话,那不是个渣吗?“兄弟我年幼的时候,伺候我的老妈子是保定来的,她那口保定话,我只一天就会了。五六岁那会儿,我表弟打常熟来津门玩儿,嗯,常熟话比保定话难多了,我是整整学了三天!入蒙的时候,家父为我请的塾师是常州人氏,有了表弟的常熟话打底,这次就容易了,只花了两天。”赵元任回忆起童年,侃侃而谈。众人用诡异地目光看着他,这特么还是人吗?袁凡思维有些发散,常州就是延陵,就是季札的封地。现在腾蛟剑他用得顺手,那学延陵季子赠剑的孙美瑶,过得又怎样呢?“小时候就在津门窝着,都是小打小闹,后来去南边儿上学了,同学五湖四海,那才有意思,今儿金陵话,明儿福州话,过两天湖南话湖北话,啧啧,好玩儿!”黄钰生张大嘴,筷子扔一边半天没动静了,“仲宣兄,那您现在,到底会多少种方言啊?”“多少种,这哪有个数啊?”赵元任苦着脸,显然他没有统计过,他不敢确定地道,“只说国内的方言,约莫有个四五十种?”“咳咳咳!”黄钰生嘴里还好,没东西,张伯苓却是差点没让一口疙瘩汤给呛死。小满嘴里的炸丸子都不香了,他就会一门津门方言。四五十种方言,你确定这是人话吗?“国内的方言?”袁凡却是眼睛一眯,“仲宣兄,您还真会国外的方言?”“呵呵,略懂,略懂。”赵元任谦逊地笑道,“国外的语种我会的不多,我算算哈,英语、法语、德语、希腊语、拉丁语……我只会七门,他们的方言,我也只是略有涉猎,大概能有个十多种?不值一提的,比国内的差得远了。”梅贻琦扫了眼座上几人,心里嘿嘿一笑。今天被压制了半天,还惨遭袁凡打脸,这下心里算是舒坦多了。他回南开挖墙脚,别人都没带,就带着赵元任这地理图,为嘛?不就是因为赵元任这技能点嘛,甭管是谁,只要是来自地球的人类,他跟谁都是老乡。“就说法语,巴掌大的地方,名堂却是不少,北部有奥依语,南部有奥克语,奥依语也是十里不同音,不但有诺曼底语,靠东边的洛林语都有点德语的意思了,靠西边的安茹语就特有韵味儿,跟咱的唐山话一样……”赵元任这货,津门是第一故乡,地球是第二故乡。随便到那个犄角旮旯,待不过三天,他就是那儿土生土长了,纯的。这个好处可太大了,所以他的人缘之好,没有上限。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外星人没有入侵地球,不然他的老乡能遍布宇宙。“天才中的天才啊!”张伯苓听得目瞪口呆,连喝了两杯压惊之后,才饶有兴趣地问道,“仲宣,你主修的是语言学,咱们南开的语言专业方兴未艾,能否请你当个客座教授啊?”梅贻琦的筷子一僵,感觉一块石头砸在自个儿的脚面上。,!张伯苓嘿嘿一笑,他不是有意反挖,也是逼不得已。如今华国正在睁眼看世界,语言学极为重要,可国内会磕磕绊绊说英语的都少得可怜,研究语言的,真是凤毛麟角。赵元任露出脑袋来了,他要是不挥锄头,那是天予不取,暴殄天物。“语言学?”赵元任倒是愣住了,双手一摊,“我不会啊,我主修的辅修的那些课程,跟语言学都没关系啊!”说了这半天,您跟语言学没关系?张伯苓都被他整不会了,“那你修的都是哪些课程啊?”不待赵元任回答,他干脆转头问梅贻琦,“月涵,他在你们清华,任的是什么专业啊?”“什么专业?”梅贻琦也愣了一下,也转头去问赵元任,“仲宣兄,您任了多少专业?”“数学、物理、英语、哲学、逻辑学、历史、音乐……”赵元任两只手数不过来了,苦笑着摇头道,“月涵兄,您不如问我,没任哪些专业更合适一点?”梅贻琦和赵元任,两人出国留学,都是考取的庚款。梅贻琦是1909年的第一批,赵元任是1910年的第二批。赵元任成绩相当好,是第二名。他这一批有不少名人,其中有竺可桢,他是第28名,还有胡适,他是第55名。赵元任去的是康奈尔大学,主修的是数学,他的数学拿了3个100分,一个99分,创下了康奈尔建校以来,最优异的成绩纪录。在康奈尔大学拿到理学学士之后,赵元任到了哈佛大学,主修的是哲学和音乐,在这儿又拿了哲学博士。这会儿,他的母校康奈尔大学对他发出橄榄枝,请他回校教书。有意思的是,赵元任教的既不是哲学,也不是数学,而是物理学。三年前,他辞职回国,到了清华。刚开始教的是物理和数学,慢慢的连心理、音乐、历史这样的学科都被他兼着了。一句话,只有学校没有的,没有他不会的。:()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