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源濂眼睛一瞟,“嚯,可以啊,这次可没请多少人,居然还发给你了,你何德何能啊?”曹锟这次的上位,委实不太光彩。为了稳当起见,他的就职仪式就搞得很低调,邀请的观礼人员,都是挑了又挑,减了又减。范源濂是三任教育总长,前年虽然从总长位置上下来了,但还是教育界的扛把子,他当然要受邀观礼。可袁凡能够受邀,这就奇怪了。要知道,即便是张伯苓这么声望高隆,都没收到邀请。嗯,严修倒是收到了,但他没来,理由是身体抱恙。“人品,人品,不定人曹大总统是想与民同乐呢?”袁凡喝了两口,撂下茶杯,给个面儿就行了,“我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今晚到您那儿蹭顿饭,省几个花销,明儿抱您的大腿一道过去,免得被大场面惊出个好歹来。”看着这货的大脸,范源濂都无语了。就这脸皮,想要惊着,别说是新皇登基,就是新皇在登基之时驾崩,都惊不着。两人接着白话了一阵基金会的事儿,基金会已经万事俱备,只要美利坚那边的资金一到,就能开始运转了。基金会的款项,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从审到批再到用,都得看着。等明年,袁凡这个董事,说不得就要到哪儿巡视审查,甭想糊弄事儿。天底下或许有白嫖的高人,但绝不是袁凡。“叮铃铃……”办公室电话响起,范源濂走到里间,接了电话出来,脸色怪异。电话是黄钰生打来的,今天哈汉章去了南开,以黎元洪的名义,向奋发奖学金捐助了十万银元。前不久,袁凡才给南开扛过去一口大钟,花二十万,搞了个晨钟奖学金来着?范源濂不禁浮现出第一次与袁凡见面的场景,他将袁凡拉到走廊,说维新,说少年,说其道大光。后生可畏!后继有人!范源濂心里赞赏,看着那货的惫懒样,嘴里却不太好听,“那就别喝茶了,瞧你那脸都成黄连了,走吧!”“好咧,走着!”袁凡拉着小满起身。这茶喝的,茶叶次不说,连把瓜子儿都没有,忒没劲儿。范源濂起身收拾桌面,没好声气地道,“能请到您大驾光临,寒舍也是蓬荜生辉了!”“那是!”袁凡大大咧咧地跟在后头,“小伙儿现在越来越俊,光芒万丈,到哪儿都是熠熠生辉!”范源濂“嘭”地将门关上,“你见过脸比校门还大的人吗?”袁凡左顾右盼,“没见过。”“待会儿你照个镜子就见着了!”范源濂懒得再搭理这二皮脸,跟迎面而来的同事打着招呼。三人出了那土地庙,并没有叫车,腿着穿过青云阁,拐进了一条斜斜的小胡同。就这么一斜,就能瞅见这胡同的个性。京城的街道横平竖直,方方正正,跟个棋盘儿似的,突然出来一斜的,还挺有文艺范儿。这是杨梅竹斜街。别以为这名儿很雅致,其实这儿跟“杨”“梅”“竹”这些字眼毛关系没有。这儿原本叫“杨媒斜街”,因为这儿住了一姓杨的媒婆,嘴上功力惊人。到了光绪年间,觉着不雅,才把杨媒婆给开了,叫个杨梅竹斜街。无论是人,还是地方,都是活个脸面。“世界书局……”“中正书局……”“开明书局……”“……”“广益书局……”“中华书局……”“……”在袁凡的高压之下,小满现在认得不少字儿了,越来越向专业书童靠近。为了识字儿,他现在有一毛病,出门见什么念叨什么。进了胡同,他嘴里跟练贯口似的,全是书局。“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静生先生住的好地方啊!”袁凡也是看得目不暇接,全京城的书局,这条小小的胡同怕是攒了八九成。这么一条胡同,p25的书香指数严重超标,这么一瞧,那杨媒婆确实有碍观瞻,是得改个名儿。闻着这书香,袁凡都有心搬这儿住了。“想住这儿?”范源濂呵呵一笑,“这船都开没影了,你才到码头,干瞅着吧!”他是下手得早,二十年前他被清廷授了学部主事,赴京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儿买了宅子。他安顿在这儿之后,才有了一家家的书局,现在想买,想屁吃呢?“戴掌柜,打烊了?”“哎呦,杨老板,您这是要出门儿……”“……”范源濂是老住户,人缘又好,一路过来,手就不曾放下来。戴掌柜叫戴月轩,是制笔的,嗯,他的笔庄就叫“戴月轩”。那杨老板是杨小楼,袁凡在冯耿光的堂会上见过一次,台上的赵子龙霸气侧漏,居家倒是挺和气的。三人走走停停,到了胡同中段的一处宅子。蛮子大门刷着朱漆,宅子的院墙,也比旁边的邻居要高出一截。,!一苍颜老头出了门房,范源濂摆摆手,让他不用行礼,招呼袁凡道,“了凡,这就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儿,请吧!”袁凡却没急着抬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大门上方的一块雕花横板,“静生先生,这处宅子的故主是谁啊?”那块板子叫“门楣”,坊间说的光耀门楣,就在这儿了。别瞧就这么块板子,也不是谁都能搁的,必须得是官老爷才行。没有那身官衣,哪怕再有金山银山,也不配钉这块木板。门楣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有讲究。看上边儿的门当个数,要么两个,要么四个,要么十二个。两个五品以下,四个四品以上,十二个,那得是亲王才行。这叫“门当户对”。眼前这门楣上的门当是四个,这宅子的原主显然是有点儿来头。“这儿原来是梁诗正的宅子,他是乾隆朝的东阁大学士,这处宅子我就是从他后人手上转的。”说话间,三人绕过照壁,到了前院。这是一处两进的宅子。虽然只是两进,却带着两个跨院,前院就是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光倒座房都有七间,瞧着比鲁迅八道湾的那处宅子都不小。院中有个花圃,如今百花凋零,只有一篱菊花,清清瘦瘦的,像是染病的范源濂。花圃中还有两株香樟,高高的树枝上,垂下两条线缆,挂了一架秋千。“娭毑,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咦,爷爷回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坐在秋千上,下边站着一妇人。妇人手上捧着一副毛衣,熟练地勾着花,勾了几针,又腾出手来推一把秋千。秋千荡得老高,都要飞出院墙了,小娃还嫌不够,让妇人再推得高些。他飞得高望得远,范源濂还在门口就瞧见了,赶紧让妇人抱他下来。:()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