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回到宜宾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八日的傍晚了。军部会议室里的电灯亮得晃眼。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李猛、钱伯通、李威廉,一个不落,全到齐了。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张阳,等着他开口。张阳在主位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李栓柱第一个忍不住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军座,那批炮呢?要回来了没有?”张阳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李栓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没要回来?一千万大洋,就这么打了水漂了?”张阳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静:“栓柱,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李栓柱没有坐,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军座,我不坐。那是咱们二十三军全年的军费,是弟兄们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血汗钱。他贺国光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没了?”陈小果拉了拉他的袖子:“哎呀,栓柱,你冷静点。先听军座把话说完。”李栓柱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响。他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盯着张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贺福田也忍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军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贺国光那龟儿子把咱们给骗了?”钱禄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刘青山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紧紧的。钱伯通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不知道在写什么。李威廉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叩着椅子扶手。李猛坐在角落里,两条腿伸得老长,双手抱在胸前,一直没有开口。他的光头在灯光下亮得晃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张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唉,那些炮确实到了上海。十八门,一门不少。可中途被人告发,最后被总裁派人给截走了。”李栓柱又站了起来:“被江光头截了?凭什么?那是咱们花钱买的!”张阳看了他一眼:“栓柱,冷静,你先坐下说话。”李栓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坐下了。张阳道:“江石说,这是我们冒充中央的名义擅自采购军械,是阳奉阴违,是目无中央,是目无领袖。炮他没收了,并发给了中央军的部队。至于钱的事,他提都没提。”贺福田气得脸都绿了:“他们拿了咱们的炮,还不给钱?这他妈是什么道理?”陈小果叹了口气:“福田,你跟总裁讲道理?讲得通吗?”贺福田一拍桌子:“讲不通也要讲!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一千多万大洋啊,不是一千多块!”张阳看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这些弟兄们为什么这么激动,那一千万大洋是他们一起攒下的,是工厂的利润,是盐场的税收,是老百姓的血汗。每一块钱都有他们的汗水。可他有什么办法?去跟蒋介石打官司?去跟蒋介石吵?去跟蒋介石翻脸?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全国都在打仗,这个时候跟江石闹翻了,反而让日本人占了便宜,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唉,算了,这件事就先这样吧。”李栓柱急了:“算了?军座,您说得轻巧。一千多万大洋啊,够咱们全军吃好一年多。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张阳看着他:“唉,拴住,你说的我都懂,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不算了还能怎么办?日本人来势汹汹,我们还在自己窝里斗,这像话吗?说实话,这件事情,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加愤恨不平,他江石这次这样子搞我们,的确太过阴险,只是国仇家恨,我们要分清楚主次,面对狼子野心的日本人,我们中国如今需要的是前所未有的团结。”李栓柱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了片刻。张阳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举在手里。那是一份中央军委的命令,纸很白,字很黑,下面盖着蒋介石的印章,鲜红鲜红的,像一团火。“中央的命令。九月上旬,我们二十三军就要出川,奔赴淞沪战场。跟日本人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李栓柱忘了生气,贺福田忘了愤怒,陈小果忘了叹气,刘青山忘了皱眉,钱禄忘了沉默,钱伯通忘了在本子上乱画,李威廉忘了打瞌睡。李猛伸长了脖子,眼睛盯着那张纸。张阳把命令的内容念了一遍。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慢,很重,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念完了,他把命令放下,看着他们:“弟兄们,咱们要出川了。去上海,去打日本人,你们有什么意见吗?”屋里安静了很久。李栓柱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军座,打仗的事情,我没有意见,可那些炮的事情,我还是心里难受,难道我们真就这么算了?一千多万大洋啊,连个响都没听见,难道连提就不提了?”张阳看着他:“栓柱,听我的,那批炮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听贺国光说,中央用那批重炮,组建了个重炮团,也是用于打日本人。我们就当是国家拿去用了。只要打日本人,在谁手里都一样。”李栓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张阳从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手写的草案,字迹工工整整,是他在南京的饭店里写的,改了好几遍,涂涂改改的痕迹还在。“还有一件事。二十三军全部出川,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甚至更久。川南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工厂,这么多的学校,这么多的医院,也不能没人管。所以在我走之前,我们要把川南以后的事情安排好。”:()穿越抗日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