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官兵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也有壮烈,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贺福田往台前走了两步,朝着台下大声喊道:“一六三师全体都有——立正!敬礼!”一万五千只右手齐刷刷举起来,手指并拢,掌心朝下,指尖抵着钢盔的帽檐。几万百姓站在队伍后面,老人举起了颤抖的手,孩子举起了稚嫩的手,女人举起了瘦弱的手,男人举起了粗壮的手。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可那一只只手举得比任何一次都齐。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嗡嗡的轰鸣声中越来越近。人群又让开一条路,几辆黑色轿车开了进来,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车门打开,刘从云从第一辆车里走下来,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清风明月跟在后面,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提着香炉。第二辆车里走下来的是刘湘的代表。那人张阳认得,是二十一军的参谋长姓孟。第三辆第四辆车上下来的人张阳不认识,可看穿着打扮都是川中其它军队派来的代表。刘从云走到台上,张阳连忙迎上去:“刘神仙,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刘从云看着他,目光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张军长,听说你们要出川了,要去打日本人了。我特意来送送你们。”清风把茶盘端过来,盘上摆着几杯酒。明月把香炉放在台边。刘从云端起一杯酒,高高举过头顶。“张阳,这杯酒,我敬你。敬二十三军全体将士。预祝你们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早日驱逐日寇,早日凯旋归来。”张阳接过酒杯,手有些发抖。杯里的酒是泸州老窖,酒很烈,还没有喝,那股辣味已经冲上来了。“刘神仙,张阳敬你。敬您老人家这些年对二十三军的关照,对川南的庇护。”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刘湘的代表也端起了酒杯,走到台前,对着台下那些官兵说:“二十三军的弟兄们,刘总司令让我来给大家送行。刘总司令说了,二十三军是川军的骄傲,是川人的骄傲,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杨军长已经率领二十军出川、郭副军长也已经率领二十六师出川,我们二十一军也正在整军备战,不日也将出川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川军以前打了那么多年的内战,臊皮!现在我们出去打的是国战,光荣。刘总司令希望二十三军的将士们能打出我们川军的威风来,为我们川省争口气,为我们中国争国格。”说完,那代表把那杯酒洒在地上。接着川中各军的代表一个一个上前敬酒,有的是洒在地上,有的是敬给张阳,有的是对着台下官兵举杯。每一杯酒都是一份情意,一份嘱托,一份盼望。刘从云又端起一杯酒走到台边对着台下说:“二十三军的弟兄们,老道给你们算了一卦。卦象说,此战凶险但是必胜。你们要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许少。”台下的官兵们喊了起来:“一个都不许少!”刘从云转过身看着张阳,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张阳,你到上海以后,要小心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打仗不是硬拼,是斗智斗勇,要多动脑子,少让弟兄们送死。”张阳点了点头。刘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汽笛——那是船要开了。友谊船运公司的二十八艘五百吨级客货轮船已经在江面上一字排开,黑压压的,把半个江面都遮住了。太古公司的租船也到了,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在江边等着装人装货。码头上的人开始动了,官兵们背起背包,扛起枪,排着队往船上走。脚步声很密很急,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张阳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面前走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问旁边的陈小果:“婉仪和承志呢?他们来了没有?”陈小果指了指人群外面的树下,林婉仪跟着其他送行的人挤在一堆,他站在一棵黄桷树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没有挤进人群,远远地站着。张阳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林婉仪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直没有掉下来。“婉仪,你怎么来了?承志呢?”林婉仪低下头:“承志早上很早就去上学了。他说他不想来送你。他怕他受不了。”张阳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样。他了解那个孩子的心,那孩子太像他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让人看见。林婉仪把那布包递给他:“这是给你准备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常备药品,还有一些你爱吃的零食。你带着。路上用得着。”张阳接过布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放心。他知道什么都不能让她放心,什么都不能让她不流泪,什么都不能让她不失眠。他把布包挎在肩上,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不敢抱太久,怕自己松不开手。松开她的时候,林婉仪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使劲忍着不哭,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袖子上。张阳的声音哑了:“婉仪,等我回来。”林婉仪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千言万语什么都说过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泪就是她这辈子说不完也写不尽的话。张阳转过身大步走向码头,再也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林婉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土黄色的军装在人群里越来越小,35钢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融进了那片黄色的海洋里。她紧紧抿着嘴唇想把眼泪忍回去,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穿越抗日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