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用脚尖挑起杨过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就凭这把剑吗?可没有这把剑,你杨过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凤凰——不,”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残忍比方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更让人发冷,“你连凤凰都不配。你只是一只被扒光了皮的野鸡,连飞到枝头都不会,只能趴在地上等死!”
杨过仰面朝天躺在血泊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只被踩碎的左掌传来的剧痛,如同有人用烙铁在烫他的骨髓。
可他没有怒,也没有吼。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让公孙止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你练了这么多神功,机关算尽,吸干了老婆,害死了弟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可到头来,你身边还剩什么?我的姑姑虽然走了,但我至少还有一个期待,而你连死了都不会有人想念!”
他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小龙女那张清冷如月的脸。
他想起她在古墓中第一次对他笑,想起她在绝情谷中拼死替他夺回绝情丹,想起她在断肠崖上刻下那行字时,一定是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很久很久。
她让他珍重,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独活。十六年太长了,他不想等了,他只想去找她。这般想着,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公孙止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多言,阴阳双刃在手中一转,对准了杨过的双腿。
“老夫改主意了。老夫先挑断你两条腿的筋,让你也尝尝裘千尺那疯婆子当年的滋味——趴在洞底,连爬都爬不动,只能仰着脖子等天上掉枣子。等你两条腿都废了,老夫再慢慢吸干你这一身内力,让陆姑娘和程姑娘亲眼看着——她们的大哥,是怎么变成一条连狗都不如的废物的。”
他说着,刀锋已抵上了杨过小腿的后筋。那处筋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只需轻轻一挑,杨过这辈子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杨过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挣扎,却被他用踩住,整个人被钉死在焦土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刀锋冰冷,正在缓缓切入皮肤。杨过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在一寸一寸地切开他的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触到了那条筋脉的边缘——再过一瞬,他便会和裘千尺一样,成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也就是在这一刻,远处绝情谷谷口的方向,忽然炸开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大喝。
“住手——!”
那喝声尚在山谷中回荡,一道暗红色的剑光已如流星般撕裂了暮色。
血饮剑的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剑锋破空,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剑未至,那股凛冽的杀意已如冰水般泼到了公孙止的后颈。
公孙止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武者的本能在警告他,这一剑若不挡,自己必死无疑。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刀、回身、格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阴阳双刃在身前交叉成一个十字。
只听“铛”的一声震天价的金铁交鸣,阴阳双刃与血饮剑硬撼一记。
公孙止只觉得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从剑身上传来,如同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脚下焦土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方才勉强站稳。
杨过腿上的刀锋便在这一退之间,险之又险地被他收了回去。那条腿,总算保住了。
公孙止站稳身形,抬起头。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同凝固的血,将整座绝情谷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谷口方向,几道人影正如飞鸟般从花海中疾掠而来。当先一人青衫磊落,有几分眼熟。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量高挑的异族女子,一双湛蓝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如同两团鬼火。
她身旁还有一名身形修长的女子,手持一柄七尺陌刀,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尹志平在凌飞燕的带领下,毫无阻碍地进入了绝情谷。
这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杨过或许已经离开了,毕竟小龙女已经不在,情花也已经烧尽,公孙止也死了,杨过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以杨过的性子,大约会带着玄铁重剑浪迹天涯,去寻找那个十六年之约的渺茫希望。
若真是如此,那他便径直去断肠崖,下到谷底,把小龙女救上来。
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不知多久,如同悬在心头的一盏灯,支撑着他走过临安的风雨、京西的迢迢路途。
可他没料到,还没走到断肠崖前,便看见了这一幕。一片焦土之上,杨过浑身浴血地倒在血泊之中,一个独眼跛脚的男人正踩着他的左臂,用刀尖抵着他的腿,要挑断他的筋。
杨过的那只独臂垂在身侧,手指扭曲得变了形,鲜血从碎裂的指甲缝里渗出来,将他身下的焦土染成了一片暗红。
那一刻尹志平什么都没想。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公孙止为什么还活着、武功为什么变得这般诡异——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而他恰好有一把剑。
可等他一剑将公孙止震退,真正看清楚那个将死之人的模样时,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杨过浑身是伤,左肩胛处皮肉翻卷,钩尖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隐约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膜;腰肋间数道血槽从肋下斜斜划至腰侧,最深的一道隐约可见内脏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渗出;那条唯一的手臂被血牙钩贯穿了肌肉,臂骨上嵌着几枚断裂的倒钩,臂弯处肿得发紫发亮。
他倒在那里,浑身血污,如同一面被万箭穿过的残旗,可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公孙止的方向,目光中的杀意与不屈半分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