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在九月初三朝会上宣布的“移民实边、以工代赈”策略,连同专项救灾钱粮的拨付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陕西、山西等重灾省份。旨意里说得明白,钱粮是专项的,用来组织灾民迁移和安置的,沿途和地方官府必须妥善安排,违者重处。崇祯皇帝在钟擎的提醒下,还特意从新科进士和国子监里选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作为“赈灾钦使”派下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有监督核查之权。想法是好的,策略也算对症。可再好的经,也怕遇到歪嘴和尚。陕西澄城知县张斗耀,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歪嘴和尚。他收到朝廷=专门用于本地灾民迁移安置的专项银子时,眼睛都直了。那白花花的官银,在昏暗的县衙后堂里仿佛能晃瞎人眼。他当了一辈子知县,也没见过一次性拨下来这么多“救灾”款。而且这银子用途明确,不像往常的赈济银那么容易做手脚。可贪欲一旦起来,就如毒蛇钻心。张斗耀琢磨着,今年澄城及周边几个县旱得厉害,几乎颗粒无收,饿殍遍地。那些泥腿子灾民懂什么?给碗稀粥就能打发。至于迁移去北直隶?山高路远,路上死掉一些,到了地方水土不服再死一些,谁说得清?这银子……大有操作余地。他联合了府里管钱粮的同知,又打点了巡抚衙门某个负责此事的书办,上下其手,竟然硬生生把这笔专项救灾银贪墨了十之七八!只拿出一点点零头,在城外设了两个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棚做做样子。至于组织迁移?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反而因为听说朝廷有赈济银子下来,周边活不下去的灾民更多地向澄城聚集,眼巴巴等着那碗能救命的粥,结果等到的是更加绝望。饥民中,有个叫王二的汉子,性子刚烈,目睹老母幼子饿毙,自己领到的粥水清汤寡水,又听说朝廷明明拨下了大批救命银,全被狗官贪了,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振臂一呼,聚集了几十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乡亲,趁着夜色,手持锄头木棍,冲进了澄城县衙。张斗耀正在后堂美滋滋地盘点剩下的银两,盘算着如何打点上司、抹平账目,就被破门而入的暴民堵了个正着。王二红着眼睛,指着张斗耀的鼻子骂他贪赃枉法,灭绝人性。张斗耀起初还想摆官威呵斥,被愤怒的饥民一拥而上,当场打死在县衙大堂之上。随后,暴民们砸开府库,抢了里面仅剩的一点存粮,更多的人闻讯加入,事情瞬间闹大了。澄城王二怒杀知县,开仓放粮,这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早已干透的陕西大地蔓延开来。无数活不下去的饥民、被裁撤拖欠军饷的边兵、以及本就对官府不满的亡命之徒,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出路。星星之火,已然点燃。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就在这样一场因极端贪腐而激化的民变中,猝然拉开。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十月初。几乎就在王二起事的消息让崇祯皇帝和内阁焦头烂额的同时,另一封加急军报,以更快的速度,被送到了紫禁城,同时副本也送到了钟擎在宫外的临时居所。军报来自榆林,落款是杜文焕和尤世威,上面还盖着西路军的紧急关防。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和范景文、张维贤等几个核心大臣一起,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军报,脸色都很难看。钟擎也被从宫外请了进来。军报写得言简意赅,但字里行间透着硝烟味和急迫:“自九月下旬起,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汗,遣其侄鄂齐尔图,联合蒙兀儿斯坦(东察合台汗国)残部,并裹挟收服我边境以北、以西诸多被打散之鞑靼小部,组成联军,屡屡犯边。其骑队飘忽,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或劫掠屯堡,或袭扰商队,或窥探我新设之驿路、哨卡。末将等已率部与之接战数次,小有斩获,然敌聚散无常,难以尽歼。此股联军背后,似有叶尔羌、吐鲁番乃至漠北喀尔喀诸部暗通声气,输送物资,以为奥援。近日漠北车臣汗部亦有异动,遣使往来于固始汗与喀尔喀之间,其心叵测。西陲防线绵长,敌情复杂,兵力颇感捉襟见肘。伏乞朝廷、顾命大臣速定方略,调拨援军物资,以固边防。”朱由检放下军报,看向钟擎,声音有些发干:“师父,西边……也乱起来了。这和硕特蒙古,还有那些什么汗国残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钟擎拿过军报又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西北草原的势力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河套这块肥肉重新肥起来,被人觊觎是迟早的事。固始汗这个人他有点印象,是个人物,历史上就是他从新疆出兵吞并了青海和西藏。现在历史被自己搅得面目全非,这家伙把目光投向东边更富庶的河套,倒也不奇怪。,!“意料之中。”钟擎把军报放回桌上,“河套现在在我们手里,被我们经营得像模像样,在那些草原豪酋眼里,就是一头养肥了的牛羊。固始汗想当那个带头咬一口的狼,其他人想跟着喝汤。漠北的喀尔喀诸部隔着大漠观望,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河套西、北两个方向。“杜文焕和尤世威压力确实大。西路军要防的线太长,从嘉峪关外到河套西缘,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是好几股互相勾连又各怀鬼胎的势力。他们能顶住骚扰,还打了几场小胜仗,已是不易。”“那该如何是好?”张维贤沉声道,“陕西民变初起,西陲烽烟又至。是否需从宣大、或者辽东抽调部分精锐,驰援西北?”“不。”钟擎摇头,“宣大要防野猪皮,辽东同样也是,都不能动。而且,远水难救近火。”他转过身,看向朱由检:“兴国,还记得为师跟你提过的‘三大军区’和铁路吗?”朱由检点头:“记得。东路军守辽蓟,中路军镇宣大,西路军御西北。铁路……花马池已经动工了。”“对。”钟擎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花马池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划了一条线,“西路军现在缺的,不是一个两个援兵军团,而是更强的机动力、更快的物资投送能力,以及一次足够狠让他们至少几年内不敢再伸爪子的反击。”他随即说出自己的决定:“从额仁塔拉调兵。熊廷弼老爷子手里有兵,而且是休整训练了好几年的精兵。让西路军收缩部分前沿哨卡,依托坚固城塞固守,以骑兵游弋反击,先稳住阵脚。同时,命令熊廷弼,抽调辉腾军主力,尤其赵震天的合成炮兵部队,自河套向北,再向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略扫荡。目标不是占领哪里,是把固始汗伸过来的爪子,还有他纠集的那些乌合之众,狠狠地砸碎!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地盘上去,让他们自顾不暇!”“可是,”范景文有些担忧,“从额仁塔拉调大军西征,粮草后勤如何保障?深入荒漠草原,恐有风险。”“所以需要铁路,至少需要那条从花马池到宁夏、榆林的支线尽快发挥效用。”钟擎道,“眼下,可以动用大量驼队、马车,集中力量保障这条西路反击大军的补给。同时,给尤世威、杜文焕去电,让他们不必困守,可以挑选精锐,与熊廷弼部东西对进,互相策应。具体打法,交给熊廷弼和前线将领去定,我们不给前线捆手脚。我们只给一个目标:打出至少五到十年的西北太平!”朱由检听着师父的分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他看向范景文和张维贤:“二位先生以为如何?”:()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