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拜师?”深夜的田庄,烛火摇曳。苏遁看着眼前站成一排的八个人,有些牙疼。这八人,从讲学结束就开始等,在院子外站到了半夜,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站在最前面,神色恭敬。这三兄弟,是老熟人了。从岭南一路跟到筠州,又从筠州跟到宜兴。沿途讲学时,三兄弟一个执笔、一个磨墨、一个展纸,把苏遁讲的每一句话、答的每一个问,认认真真记录在册,整理成厚厚几大本。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孔子弟子记录《论语》的作派。苏遁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一路往来亲密,从不见外。但这“自己人”,是朋友之谊,而不是师生之别。另外五个,各有各的来头。洪羽,字季鸿,洪州(南昌)人氏。黄庭坚的亲外甥,也是苏遁发小黄相的嫡亲表哥。黄庭坚因为受苏东坡牵连,加上修《神宗实录》的事,被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如今正窝在黔之驴的穷山恶水里。洪羽兄弟四人,已有两位中了进士,出仕为官,还有一人学陶渊明隐逸。洪羽是最小的一个,年方及冠,已过洪州发解试,从洪州便一路跟着苏遁,准备一起赴京赶考。叶梦得,字少蕴,苏州人氏,晁补之的外甥。晁补之同样因为修《神宗实录》的事被一贬再贬,如今在亳州做通判。虽比黄庭坚的黔州强些,也强不了多少。苏遁隐约记得,叶梦得算是历史上有些名气的词人,当初好像背过他的“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不过眼下的叶梦得,才刚刚及冠,自然没有后世的名气。朱彧,字无惑,湖州人。朱彧父亲朱服本是中书舍人,出使辽国时,母亲去世,如今辞官在湖州守母丧。朱服是熙宁六年的榜眼,与苏东坡私交甚笃。当年乌台诗案,苏东坡被贬黄州,不少此前交好的友人纷纷避险,朱服却公然为苏东坡辩护,为人风骨可见一斑。朱彧作为孙辈,只需要为祖母守丧一年,实际为9个月。如今出了丧,考中了湖州发解试,也是准备入京赴考。孙山,字若水,苏州人氏。孙山是叶梦得好友,也是本次苏州发解试最后一名。苏遁猜测,他就是成语“名落孙山”的版权人。陈敷,字全真,真州(仪征)人。普通的耕读人家出身,真州发解试落第,连举人都不是。他是八个人里最没底气的,站在最后面,微微缩着肩,目光充满期盼又忐忑不安,一幅生怕被拒绝的模样。苏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语气不咸不淡:“你们想清楚了?苏家现在的处境,你们不是不知道。家父贬在惠州,家叔贬在筠州,朝中重臣视苏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们此番赴京赶考,前途光明。此时拜我为师,不怕受牵连?”古革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先生,我们三兄弟从岭南一路跟到筠州,又从筠州跟到宜兴,一路跟了几千里。若怕牵连,早就走了。”古堇接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先生常说,知行合一。我们听了先生的学问,若因为怕事便退缩,那还算什么知行合一?”古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两位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洪羽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眉,深深一揖:“舅父(黄庭坚)平生最敬东坡先生,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学生从小深受庭训,对东坡先生亦是敬为天人,只是隔了辈分,不敢腆颜求列门墙。”他弯着腰,声音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压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滚烫:“从洪州一路追随小苏先生至此,亲身耳闻目见,先生之学,上接孔孟心脉,下开万世新途!学生敬仰之情实难以自禁!”他又是一揖到地,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古贤并列。但若能拜在先生门下,得先生一二真传,虽死无憾!”苏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黄庭坚的外甥,骨子里倒真有几分黄庭坚的执拗和热忱。洪羽退后半步,叶梦得便上前来。他没有像洪羽那样一揖到地,而是端端正正地拱手,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家舅常对学生说,苏门之学,博大气象,非寻常文字可比。学生自幼耳濡目染,心向往之。但说来惭愧——学生一直以为,那‘博大气象’不过是诗文上的格局,是笔墨间的气度。”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直到今日,亲耳聆听先生讲学,以棉花格物,以杠杆穷理,以蒸汽见道——,!学生才真正明白,家舅所说的‘博大气象’究竟是何意。”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先生之学,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更是可以落到田里、落到机上、落到百姓日用之中、让天下人吃饱穿暖的实学。”他双手高举,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先生之学,是活的学问。学生若能拜在先生门下,愿以毕生之力,将这套学问传之后世,发扬光大。不是把它供在书斋里,而是让它走进每一块田、每一座工坊、每一间织房——让天下人都知道,圣人之道,不在天上,在脚下。”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士人的清雅从容,又透着一股难得的笃实与辽阔。苏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叶梦得退下,朱彧紧跟着上前:“家父常说,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该说的话不说,该做的事不做,那读再多书也是白读。”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苏遁。“学生从前不懂。什么叫做‘该做的事’?家父在朝堂上为东坡先生辩护,得罪了人,断了仕途,值得吗?”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温度。“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心神震撼,热血激涌,刹那间,忽然懂了。”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家父当年在朝堂上站出来,是因为他的心告诉他,那是‘该做的事’。学生今日站在这里拜师,也是学生的心在告诉学生——这就是学生该做的事。”他双手高举,深深一揖:“学生不才,腆颜求拜在先生门下!先生之愿景,便是学生毕生之所向!”孙山站在朱彧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望着苏遁。等朱彧退下,他才上前一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这次发解试,学生踩在了最后一名入榜。学生嘴上是说不在意,可心里头……惶恐得很。这些天,每天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省试过不了怎么办?十几年寒窗苦读,就换来一个‘名落孙山’的笑话?”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沙哑。“可今日听了先生的讲学,学生心里的那些惶恐,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先生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成圣’。学生这才明白,不是只有科举入仕才能践行圣人之道。学生家里在苏州开着几间织坊和布庄,若是科举这条路走不远,学生还可以回家经营织坊,推广棉花,把先生的种棉之法、纺纱之术传到苏州每一个农户、织户手里,让天下人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这不也是在行圣人之道吗?”他说到这里,忽然深深一揖。“学生愿追随先生,将先生‘衣被天下’的宏愿,一匹布一匹布地织出来!”这话说得质朴至极,却比任何辞藻都滚烫。苏遁心里暗自点头。陈敷一直垂着手,神色忐忑,眼见只有自己一人没开口,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学生……学生没什么显耀的家世。”“家父是种地的,祖父是种地的,往上数八辈都是种地的。学生自己,今年的真州发解试也没过……”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学生知道,论才学,论家世,论身份,学生都比不上诸位仁兄。学生本不该来,本没资格站在这里……”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可学生还是来了。”“学生从小喜欢摆弄庄稼。别人读书读累了,去喝茶、去下棋、去赏春花秋月。学生读累了,就跑到田埂上蹲着,看麦子怎么拔节,看稻子怎么抽穗,看豆苗怎么从土里拱出来。家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亲戚也说我没出息,说一个读书人,整天往地里跑,像什么话。”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可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才知——种地也能格物致知!种地也能行圣人之道!苏家那一百多块试验田,一块一块地比,一茬一茬地试,把棉花从岭南移到了江南——这是实实在在的行圣人之道,博施济众!”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先生!学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学生还是想恳求先生,收下学生!学生愿跟在先生身边,认真研究农事,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等着有一天,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无饥饿冻馁之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敷身上,但没有人笑他。古革收起了笑容,叶梦得神色郑重,孙山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跪求”对一个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敷这一跪,是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退路,都押上来了。苏遁看向地上的陈敷,他的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泥土,脚下的布鞋,也沾着干了的泥点。他是现场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了苏家棉花田里,伸出手去查看土壤的人。也是唯一,走进苏遁心里的人。其他七人,都是被他的“言论”吸引来的,都是先从“道理”上认可了他。陈敷不一样。陈敷是先把手插进了泥土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台上的他。他不是被道理说服的,他是被那片棉田、被那些试验记录、被苏箪手里厚厚三大本种植账册说服的。他是先看见了“行”,然后才来求“知”。这才是知行合一的正道。苏遁看着陈敷,想起后世那位老人。那位老人也:()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