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晨雾未散,工人们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号子声、卸货声、船板碰撞声混杂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张静轩在堆积如山的木料箱后找到了大哥张静远,他正与卢明远低声交谈,两人脸色都十分凝重。
见弟弟匆匆赶来,张静远立刻迎上前:“静轩,如何?陈老那边……”
张静轩示意此地不宜详谈。三人迅速离开嘈杂的码头区,来到附近一处废弃的仓棚内。张静轩这才将陈老通过水生送来的酒提子和字条取出,低声快速说明了情况。
张静远和卢明远听罢,皆是又惊又喜,复又忧心忡忡。
“卯时三刻,温如握珠,灰中存温,酉时震动……”张静远反复咀嚼着这几句,“陈老这是将酿酒‘火候九转’的秘诀,化用到了开匣之法上!时辰、温度、步骤都有了,还给了这把带刻度的酒提子作为‘量具’……老人家真是煞费苦心!”
卢明远却焦急道:“可这要等到明天卯时才开始,再等到酉时震动,整整一个白天!现在镇上这形势,能等得了那么久吗?徐文彬上午又去了镇公所,催着我爹尽快把‘考察意向’报上去。我爹已经松口了,说最迟后天就要给县里答复!还有陈老那边,虽然加了人看着,可那帮人昨晚敢直接上门翻找,保不齐狗急跳墙……”
时间,成了最要命的敌人。敌人不会给他们从容试验的时间。
张静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黄铜酒提子上,那三个模糊的刻度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陈老的字条里说‘或可应复燃之机’,他也不能完全确定。但给出了最可能的路径。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严格遵循提示,等到明天,赌这一天一夜内镇上不出大变故,陈老安全无虞。第二,冒险尝试浓缩这个过程,在今日之内完成,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可能再无机会。”
“不能等!”张静远断然道,“夜长梦多。徐文彬那边步步紧逼,陈老处境危险,山中勘察队也可能随时会有新动作。我们必须抢在前面!但这浓缩之法……静轩,你有把握吗?”
张静轩摇头:“毫无把握。但可以试着推演。酿酒‘火候九转’是一个缓慢的生化过程,强调的是温度与时间的配合。铁匣机关若是仿此原理,那么关键可能在于内部某种材料或机括对特定温度变化速率的反应。我们将十几个时辰的变化压缩到几个时辰,甚至更短,温度变化的速率急剧加快,机关能否正常触发?会不会直接锁死或损毁?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酒提子上的刻度,究竟对应什么?是温度?是时间?还是‘双目’凸点的旋转角度?我们也不知道。陈老只给了步骤,没给具体数值。”
卢明远听得头大:“这……这跟猜谜有什么区别?万一错了……”
“区别在于,我们有了谜面和可能的谜底结构。”张静轩目光沉静,“陈老给出了‘卯时三刻’和‘酉时’,这是两个明确的时辰点。在一天之中,卯时日出,阳气升发;酉时日入,阴气渐起。这是阴阳交替的节点。‘灰烬复燃’或许正对应着阴尽阳生、或阳尽阴生转换的那一刹那。机关触发的‘震动’,可能就需要在这个转换的‘契机’上。”
他拿起酒提子:“这刻度,或许是周家秘酿中,用于在特定时辰添加酒曲或控制火候的‘量尺’。如果对应到铁匣上,可能就是‘双目’需要旋转的‘量’。我们可以假设,将提柄上这三个刻度,分别对应铁匣侧面纹路上最密、中间、最疏的三个区域。旋转‘双目’,使某个参照点对准这些刻度位置,或许就是设定‘温度’或‘时间’参数。”
思路逐渐清晰,但依旧充满假设和不确定性。
“干等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张静远拍板,“静轩,你负责推演开匣步骤和参数。我和明远去争取时间、创造条件。明远,你回去尽量拖住你爹和徐文彬,能拖一刻是一刻。我去安排人手,一方面加强对陈老和学堂的暗中保护,另一方面……或许可以给徐文彬他们制造点小‘麻烦’,让他们分分心。”
“什么麻烦?”卢明远问。
“比如,镇上突然出现关于省城来的考察队‘不尊重地方风俗’、‘破坏风水’的流言;比如,码头工人以‘安全担忧’为由,表示不愿为进山考察队搬运设备;再比如,让几位老人再去镇公所‘陈情’,言辞可以更激烈些,表示若强行进山,恐激起民愤。”张静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总之,把事情搅浑,让他们觉得在青石镇推进这件事阻力重重,需要更多时间‘沟通协调’。”
卢明远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办!拖他个一天半日,应该能做到!”
三人分头行动。
张静轩回到家中书房,再次进入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他找出一根细绳,小心地测量酒提子上三个刻度的间距比例。然后,在桑皮纸描摹的铁匣侧面纹路上,按照大致相同的比例,标出了三个假设的对应点。他将铁匣取出,尝试旋转“双目”凸点。凸点的旋转幅度极小,大约每个只能旋转不到四分之一圈,且阻力均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显然内部有精巧的螺纹或卡榫结构。
他不敢随意旋转,先记录下凸点初始位置(与侧面某个纹路对齐)。然后,他假设酒提子的第一个刻度对应“起始温度”(握珠之温,约三十七度),第二个刻度对应“灰中存温”的某个中间状态,第三个刻度对应“冷却完成”或“复燃触发点”。按照陈老提示的顺序,他需要先将“双目”旋转到第一个刻度位置,然后进行加温保温,再旋转到第二个刻度(或许代表冷却开始),最后在“酉时”或模拟的“复燃时刻”,旋转到第三个刻度并施加震动。
但这只是基于时辰顺序的猜测。也许刻度的顺序是反的?或者代表不同的含义?
没有时间反复试验了。他决定采用最符合逻辑的顺序假设。接下来是模拟温度变化。他需要一个能精确控制低温(三十七度左右)并缓慢降温的环境。灰中存温……他想到了厨房的灶膛。做晚饭后,灶膛里的柴火灰烬可以保持数小时的余温,正好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且降温缓慢。
他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如果现在开始模拟,到傍晚(酉时左右)大约有五六个小时,虽然远短于实际的十几个时辰,但或许能勉强模拟“升温-保温-缓慢降温”的过程。
必须立刻行动。他找来一个大小合适的陶罐,底部铺上一层干燥的草木灰,将铁匣小心放入,再用更多的草木灰覆盖,只露出“双目”凸点的位置以便操作。然后将陶罐放入尚有余温的灶膛深处(此时灶火已熄,但灰烬温度尚存)。他用母亲做针线活用的、最细的铜丝温度计(其实是简易的体温计原理改造)插入灰烬中,大致监控温度。
接下来是等待和监控。他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每隔一刻钟便查看一次温度,并根据温度下降的速率,在心中不断调整着对“时间压缩比例”的估算,以及推测“酉时震动”这个触发点应该对应压缩后的哪个具体时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次温度计的微小变化,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既要确保温度不至于过高损坏铁匣(虽然秘录记载此材料耐火),又要保证降温曲线大致符合“自然缓慢冷却”的趋势。